第26章 残缺

前些日子与苏槿的见面,叔华本不打算告知慧芸,只是后来单独出去的时间多了,自然也难以隐瞒。

慧芸料到他要找她们的,她并不对此反感,也正因如此,当她从叔华口中得知菊岚的死讯,心中涌现了些莫名的伤痛。她见过苏槿几次,对于菊岚,却从未有什么具体印象,连照片中的轮廓都没有机会看到。

临走前,她一度也想拜谒菊岚的墓地,终究没能迈下脚步,这是属于叔华的事,她并非不知,然而,经历一些噷谈,她更加明白,这里面再踏不入他人的双脚。

叔华真正见到志筠,是在离去之时,苏槿在他的授意下,将志筠带到了车站。叔华事先让妻子抱孩子进去,便独自在车站外等候。这些日子,北京的风一向很大,夹杂着冷气,不时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他照约定来到车站外的街边,苏槿果然已经带着志筠站在不远处。

几年不见,他高了许多,照苏槿说的,今年秋天已经上小学了。从他稚嫩的面孔中,叔华可以清晰看见自己的痕迹。苏槿回头见着他,流露欣慰而紧张的浅笑,携志筠缓步走来。

叔华低着身子迎接,欲伸手将他抱住,志筠没有拒绝,却也没什么亲切的表现。

待叔华细细看他,却看出,他的神情显得尴尬,这是无奈而现实的。但他并不缺乏耐心,“儿子,你还小,很多事情大概难以理解,恕我暂不能告诉你。过去把你留在姑姑那,委屈你了,只是,我想她也许更能照顾你。”

志筠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听不见他的声音,总使叔华感到残缺。任叔华怎么说,他顶多轻声浅浅回应。不过多久,叔华也稍稍心灰意冷,低头一看怀表,却没了时间。他仍想说些什么,然而脑海陷入空虚,只好草草道别,匆匆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前,志筠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最后,他轻轻一叹,显现一股不符年龄的伤痛。苏槿将他拉至身边,“小筠,这是你爸爸,你这样冷淡,他是要心痛的。”

志筠仍是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他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以为,他早忘记了我与妈妈。方才他说的话,我也忘记了。姑姑,不是你要带我来,我也不愿见他了。”

苏槿蹲下来,自后方紧紧抱住志筠,就此停滞许久,才说:“小筠,这是你的想法,我尊重你的想法。你还小,却被许多复杂的事情缠身,我没有什么别的愿望,只想你不要为之束缚。待你长大,尽可以践行所想的一切,只是,切莫被仇恨困住了,终究,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说这些话,也不期待他理解的,只是,他还这样小,尽可在他身上畅想可能的一切,或许正是如此,方才更使人心生惧怕。惧怕的是什么?可以是微小的一句话,也可以是千言万语。

车站离家很有段距离,待两人回家,几乎精疲力尽了。志筠径直上了楼,苏槿就坐在客厅的长椅上,不时轻喘着气。韵如自书房出来,放下手上的报纸,便道:“这些天你总要出去,也不多添几件衣裳,再这样几天,迟早落下病根的。”

“我也没有办法,叔华哥来了,他想见我,我总无法拒绝的。毕竟,他也照顾我们这么多年。说来也巧了,那天,我恰好回老宅做些清扫,竟在那里遇见他了,这样久未曾通信,我怎也想不到的。”说著,她抬手抚额,陷入沉思。

“我想,他大抵一眼认出你了。”

“事情成了这样,我想,最好的结果大概是相忘于世罢。平日里,我只听晓雪在身旁对他冷嘲热讽,却不知,志筠也不愿见他了。然而,要全将责任归结于他,太不公平了。就只谈我,如今回顾起来,也许我犯了太多错。”她的姿态未变,昏黄的光束之下,韵如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她的声音越发微小。

“你又说这些话,莫名其妙扯到自己身上。事情发展成这样,连晓雪这局外人也不愿管他了。他在南京过得这样好,若是没来这里,又怎会想起你们?人情的事,本就不是一个人所能决定的,何况,这是他们两个的事情,真要说你做错了些什么,许是你太当真,太在意罢。”

说著,苏槿缓缓起身,要去准备午饭。韵如没拦着她,欲以此使她散心。

她走到厨房,发觉菜不剩多少了,率先将饭蒸上,便又拿上篮子外出。

路途中,似有一种陌生的声音唤她的名字,回头张望,方才发觉并非幻听,而是远处的一位男性。他边招手边快速走来,苏槿这才确信对方是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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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渐渐走近,面孔清晰,苏槿倒有些认出了,对方似是大学时的一个同学,名为刘云的。他本不生活在北京,大学毕业后,苏槿便没再见过他。时隔如此之久,苏槿能做到的也只是想起他的名字。

他穿着一身粗灯芯绒制的外套,头戴一顶加绒的帽子,身体倒是健壮,以苏槿的视角看来有些高大。

“我想,若我没认错的话,您是刘先生吧?”

“你这说的,显得多么见外,好歹我们也是同学,虽是许久不见,怎也不至以‘您’称呼吧。”

短暂寒暄后,苏槿问其他的近况,得知他一直在沈阳生活。其实他本就是东北人,大学结束便回到东北,解放前在当地帮助做了许多宣传工作,现在则在市政府供职。

“既是这样,你又为何来北京了。”

“我本不愿与人说的,一个同事介绍的北京的对象,我来见见。没办法,人到而立之年,还没成家,肩上负有许多压力啊。”

“你也算是一表人才,怎会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成家,莫非是过专注工作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苏槿自然知趣,不再问什么。说来,今天他也没有什么事情,苏槿将他请到家里吃饭,刘云也欣然应允。

两人回来时,韵如很是意外,他没见苏槿带什么外人回来过,何况,还是一个男性。苏槿到厨房做菜,两人便在客厅闲谈。

刘云喝了杯茶,一口倒没喝尽,却是深切看着杯中残余的茶水,喃喃道:“好茶......好茶,在沈阳,恐怕不易喝到这样好的茶。周兄,这茶是哪里来的。”

说道这些,韵如倒颇有些得意,“我对这玩意确有些见解,这是我找遍许多茶店,方才购得的,是南方运来的上号茶叶。以前,我大概没从苏槿口中听说你,也许你们挺熟罢,不然,她也不会请你来家里的。”

“不,不,即使十年前念大学的时候,我们也不过碰见了,稍稍打招呼的关系。那时我总觉得,她大概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几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说来,像她这样的人,我再没怎么遇见,待人随和,平时也挺爱笑的,与谁关系都不错,可就是没有什么朋友。没想到,她倒也结婚得早,如今孩子都这样大了。”

“我看你是个颇开朗健谈的人,缘何成不了家呢?”

“这......我本不与什么人说的。如今三十多岁了,倒也无可隐瞒。以前,我挺喜欢一个女孩,她的父母都是资深的东北革命分子,在我们那里名望颇高。我喜欢她,她父母本也没什么意见,毕竟,我是那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只是,后来有别人喜欢她,那个人,是她,还有她的父母无法拒绝的。那时,我还年轻,总愿意与人争一争,不懂放手,然而结果呢?结果做错的总是我。”

言语未止,他流露出放空的眼神,说著,饭菜也做好了,两人遂快步上桌。吃饭时,刘云不时夸夸厨艺,不时扯些大学时的事迹,再没说过方才的事。可韵如按捺不了好奇,在送他离开时重新问起。

相比前面的长篇大论,关于后来的经历,他简短了许多,“后来?后来我浑浑噩噩,凑合过了很久,再后来,就是现在。现在,我放下了,也明白了许多。”

目送他的身影彻底离开,韵如才重新进去。苏槿拿着一块抹布仔细擦拭餐桌,也不抬头看他,只问:“你看他这人怎么样。”

韵如答非所问:“活在世上,要想坚守自我,恐怕太难了罢,纵使再坚强的人,也抵不过时间的折磨。正因如此,像你这样才尤为珍贵。”

苏槿这才抬头看看他,从她的眼神中,韵如明明没读出什么,却总感到些不寻常的情绪。

“人怎么可能不随世之波澜而变呢?况且,变也从没什么令人不齿的,真正背负责任与痛苦,欲做大事或担大任的人,恰恰就是那些无奈而变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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