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激荡

回到北京后，叔华与苏槿的再次见面，在两天后的上午。两人约在一家熟悉的茶馆，如今，这样的地方较从前少了许多。

这店铺倒也算不上古旧，至今也不过五年左右，在北京这样的城市，能被称作古旧大概不那么容易。

叔华紧贴著时间到达，而苏槿已等待多时。

经过两天的思考，现在的叔华无比明白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志筠在你们那里，我迫切想见见他。”

“这些都好说，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要带走他。他毕竟是你的儿子，这总归要交由你来决定。”苏槿的答复显得简短，语气却充斥着复杂的情绪。

“至于这个问题，我也想好了，他在这里，还有许多东西留给他，我若是带他回去，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话说回来，待他慢慢长大，明白些事情，总要恨我的，我愧对很多人，都还有补偿之机，唯独对他与菊岚，大抵再也没有机会了。你还是留着他罢，若是缺些费用，我也会寄来的。”

苏槿微微叹气，言语空虚了，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不是她可决定的，不过，即使要她决定，一个做姑姑的，未免太过为难了。

坐了片刻，两人起身离开。照前几日说的，苏槿带叔华去了志林公墓，时间长了，去那里的路，他都已经忘却。直到起身，叔华发觉苏槿的衣服有些熟悉，看了会，有些认清了，倒像是几年前他买的那套衣服，好看归好看，终究是有些旧了。

这些日子，对他来说算是有够怀旧的，在一个熟悉而古老的城市，重新遇见一个无法忘记的人，关于他所未能经历的故事，似乎发生了许多。不过，了解到菊岚的死讯，其余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关于志筠的抉择，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叔华是他的亲生父亲，只是，现在他过得很好，慧芸与孩子?样如此，志筠在苏槿那里，总也不至有什么亏待的。只是，连他自己也不免觉得，这放手太过轻易了。

前往公墓的路上，两人没有多少交谈。叔华总感到些尴尬，倒不单单是话少，即使从前他们最为亲近的时候，苏槿的话也是不多的，使他不适的是陌生的氛围，他明显感觉到，苏槿有意表现出距离感。

他没有理由打破，短短几天使他明白，自己对她造成的困扰，已不能更多。

相比变化颇大的城内，公墓所在的城郊没有太大变化，一路走来，光景越发熟悉，回忆扑面而来。

接近尽头，还是叔华打破了沉默，“小槿，这些年来，你是否恨我。”

苏槿本走在侧前方，这一听，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总有些瞬间，我难免没有点点恨意，可它们太过短暂，时间稍一拉长，便消散了。我总归是个懦弱的人，不大能够长时间记恨一个人，何况，你本也没做错什么。差不多到门口了，你自己进去罢，姐姐的墓碑就在爸爸的旁边，我想你能够寻得的，我前些日子才来过，在外面等你好了。”

叔华点点头，便自顾自走上前去，边走边思索她的话，终究无法挖掘出其余的深意。进入公墓，循着旧时的记忆，找到志裕的墓未费太多气力。他走到墓前，安静肃立，就这样持续许久，一切想说而未说的，苦恼而无以排解的，希望能就此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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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终究只是幻想，在志裕墓前肃立后，他走了。他的余光注意到了菊岚的墓，墓前横放一束包装精良的花，他不知花的品种，然而花束的包装是熟悉的，用的材料与样式都是菊岚生前喜爱的，至于是谁做的，已然不言而喻。

他明白，自始至终，都是他害了她。对于最初的记忆，他不愿回忆，尽管那是美好的，现在看来只剩唏嘘。至于后来，便只剩痛苦。当初，他说要对她放手，如今看来，倒像是求她放开自己。

自入口找到这里，他走得极快，再从此出去，却不知耗了多久。再出门，不远处的苏槿靠在路灯边沿，发丝上挂满了雪，她穿得挺单薄，脸颊冻得有些绯红。

她四处张望片刻，腾出双手捂了捂脸，在叔华看来有些可爱。他立马自身后唤她，以此见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一如从前。这也是他最羡慕与喜爱她的地方，不被生活磨损的性格。

他乐意看到这样的她，而不是此前强装严肃的她。

“你看完了？时间不早，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菜馆，带你去尝尝怎样。我回家把志筠带来，正好你们见见。”

“这倒不必，我还要待上一个星期，见志筠是迟早的事，今天，我们两个便足够了。”

这一说，她又不作声了，只点点头，便带他向一方向走去。

这一路，两人都慢了下来，在城里行走半天，不约而?有些累了。?样，也只有这样的时间，叔华闲暇起来，仔细观察周遭的街景，这地方他不大有记忆，街边都是崭新的房屋，一并建为风格接近的平楼，对于这样式的房屋，大概没有人会陌生，就是在南京，他也见了不少的。

许是自郊区向里行进，一路上，叔华感触良多，世间的变与不变，在北京这座城市，尽可遍览无余。在这个地方，他曾经最为熟悉的种种，消失了许多，留下的，大多也变了模样，正因如此，他格外珍视今天的时光。

苏槿所说的菜馆并不大，狭小的空间摆了几张桌椅。他们去时已接近午餐的尾声，没有太多客人，菜上得极快。吃下来，倒是正宗的北方菜肴，做工不算精细，味道却是好的。叔华本就有些饿了，见饭菜可口，不免大快朵颐。

苏槿不怎么动筷，倒自顾自说了起来：“我想，你在南京大抵吃不到这些的。我听人说，那边的菜精致多了，不过，这里的菜肴总还有些不同的味道，你也该尝尝的。”

“怎么，小槿，你到底不是个绝情的人啊，虽然我本也不信，听你说这些话，还算欣慰。这些年，我在南京过得很好，可我知道，你们的生活，大概是有所残缺的。就算我走了，我仍把你看做我的妹妹，晓雪也是一样，你有什么难处，尽可与我说。”

苏槿也不看他，低着头把弄手中的筷子，这是她的惯常动作。只是，这一次，她几乎不抬头了，后来，传出了轻微的抽泣声。叔华一惊，赶忙撒开碗筷，捧起她脸，这时，泪滴已落到桌角。

苏槿慌忙想要挣脱，却没有什么力气，叔华怕弄疼她，还是把手放开。她从挎包拿出些纸，擦了擦，便要走，“叔华哥，你再吃会，时间有些晚，我先走好了。”叔华站起来，却没有拦住她，菜馆外刮起不小的风，她离去的身影，衣摆不住飘动。

她走了，走得太快，以致令人恍惚。至于她在哭什么，也许正如风中的雪，四处纷飞，没有归处，只是一味的冷。在冬日的尽头，在温暖步步靠近的时节，在冷暖皆可感知的空气里，这是一种罕见的感觉，也许因人而异，这正是叔华所感觉不到的。

这些年，只从菊岚与苏槿两个人身上，他就明白了许多道理。有的人行为不常，心智反而简单，有的人行为不常，心智却万分复杂。讽刺的是，心智复杂的人恰恰深刻旧时烙印，心智简单的人反而在新路走了许久。要说起来，这本容不得他来评判，他身处其中，主导了一切的走向，至今看来，是失败的。只是，其间映射出的深意，着实令人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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