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重逢

春花秋月自古为人称道，它们见证了时间的更迭，所谓南北之花不尽相同，南北之月却共有圆缺。相较而言，南京更显湿润与温暖，在此生活两年，叔华方才对此有所认识。

他向来是个对环境麻木的人，这些日子，他倒切实感受到自己的改变，自己的麻木有所削减，这大概是慧芸带给他最重要的东西。两年间，叔华的时间如同倒流，他再次娶妻生子，换了一个不同的工作，住在不同的城市，尽管他早已步入而立，经历过世间大多的悲欢离合，这一次，他感到自己确是重获新生了。

这个冬天，南京下雪了，在这样的地方，雪的洁白是不算多见的景色，也是为数不多勾起他回忆的景色。这里的雪是薄而细的，落在地上，耐不得长久的累积，顷刻便融化了。报社的工作不算忙碌，他得以抽出许多时日，与慧芸游览金陵的名胜古迹，不止一次他想，也许，一切早已放下。

直到年后的一天，报社来了些北京的工作者，说是做些信息的收集。来人大多都是男性，只有一位年轻的女同志。叔华只看一眼，便认出了她，记忆中长存的人，苏晓雪。他抬头看见她，只是瞬间的事，却被对方察觉，这本不是他希望的，或者说，他并没有过多思考的时间。

他熟悉的迟疑，一如晓雪熟悉的直截了当。待他再次抬头，晓雪已走到面前。

“叔华哥？是你吧，你的面孔，我总也不至搞错。”

“是我罢，这些年未与你们联系，你们过得可好？”

晓雪稍稍停顿，“好也罢，不好也罢，如今，又与你何干呢？你过得挺开心吧，在这样温暖的城市。”

叔华沉默，他所想不到的是，时隔两年的重逢，没有什么寒暄与陌生，反倒是一种莫名的熟悉。

“我想，你两个姐姐，她们都过得挺好吧，我虽远在南方，实则难以轻易忘怀。”

“叔华哥，你尽可说些客套的话，只是，这本没什么必要了，你只消过好自己。这几年，你也没有什么消息过来，说著什么在乎，许是自我感动罢。”

她不知怎的，像是突然来气，撂下些略重的话，转身便走了。叔华没有追上去，他陷入沉思，这是许久未有的感觉。

只是，对于现在的他，少有的异样终归是片刻的烦恼，夜幕降临，回到家，立马就忘却了。 慧芸在医院当的夜班，这日回来也是晚些。叔华洗过澡，躺在床上看新到的报纸，慧芸在梳妆台往脸上抹些什么。

时间越发晚，他也感到困倦，便扔了报纸，把台灯也关了，慧芸回头说道：“过两天，我们去一趟北京怎样。”

这话消解他的大半困意，叔华坐起，问道：“你怎突然提起这些。”

“我院里有事，正要去趟北京，去罢大约放假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带上孩子，在那玩玩。”

他知道，他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他答应了，以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他不甚明白慧芸的用意，或许只是如她所说，一家人去玩玩，又或许，她还有别的用意，不过，总归是好的，所以，他无需考虑什么，北京，是一个令他害怕的地方，不过，他穷尽脑海，也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于是，两天后，一家乘车前往北京。五天后，他们再一次踏入熟悉的车站，随之迎来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光景。他们选择了一家稍偏僻的旅店，慧芸并没有过多的事务，因此不必选择距离过近的场所。巧合的是，这里与他朝夕所在的书店，恰隔一个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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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慧芸出去工作，他喂孩子吃过早饭，便让他在床上睡下。旅店的房间狭小阴暗，叔华在其中反复踱步，心乱如麻。说来，自此步行至书店，怎也有个十分钟的路程，只是，对他而言，这实在太近了，对他而言，这个地方意味着太多。

即使头脑尚在思索，步伐已不可阻止。他自己才刚有所反应，已经走到了熟悉的街角，这时，他停步了，再往前走，一切也许一发不可收拾，他不知晓店里的人，然而，总归是他不应再见的，却也是此刻他最念念不忘的人。

后来的事，连他自己也几乎失去意识，他只知道，自己一步步向那个地方靠近，周围的房屋越发显得熟悉，书店也是一样，其外壁显得有些旧了，门前的树木倒是一如既往的挺拔。

但是，招牌变了，原本高悬于上的“裕兴书店”不见了，至于变成什么，他没看清，他为何要看清呢？招牌一变，他已明白，熟悉的人与事，在此无法找寻了。这非但未能断去他的念头，反而使他愈发慌张与急切。

这时，他再没有犹豫，转身便离开了，他没有回到宾馆，而是走向了那个地方，那个更加熟悉的地方。自此到彼的距离，他再熟悉不过，路上的每一幅光景，从前并不吸引他，现在也是。

这一次，他走得比任意一次都快，快到几近没有记忆。还好，当他走到苏宅门前，这里的一切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连门都虚掩著。或许这已足以使他放心，然而，此刻的他除了向前，再没了其它想法。

一切比他想象的简单太多，轻轻推开门，他便在庭院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苏槿。这本不在他预料之中，她不住在这里，不过，她总归使叔华安心些。

苏槿站在院中较远的地方，没有听到这动静，他便一步步走近，再没了此前的压力与紧迫感。悄悄地，他走到身后，轻轻碰了碰她。

苏槿触电般转身，随即撤了几步，这才看清来者的面容。

“你是......你怎么来了。”苏槿说话的语气，显尽了情感的复杂，他甚至无法分辨出她的态度。

“我正好来到北京，怎么说也该来看看你们。小槿，这些年你不再来信，我实在有些慌张。”

“这......见到你，我固然是高兴的，可是，你走好了，但凡你想见的，都已不在了。”

“瞧你说的，有些人，有些事，见不了倒算了，我终归有了不同的生活，何必增添他人的烦恼，可是你不一样，你姐姐的话，我属实有愧见她，来到这里，也是抱着如此的顾虑，但是你不一样，这一来见见你，我也满足了。”

苏槿不再看着他，杵着手中的扫帚，低头看向庭院的大理石板。说来，她大抵也步入而立了，然而，戴副眼镜，倒还显出些稚气，总觉著年轻。她是这样的人，心智不大被生活磨损。

看来，她是在想些事情，这样的神情，是他以前最熟悉的。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对于这里的一切，他都有些陌生了。叔华总觉著沉默不好，便自顾自说起此次的来由，夹杂着南京的一些琐事，具体讲了多久，他便不知了，换作别人，总会觉著无聊的，可她就喜欢听些这样的小事。

待她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她明白了状况，情绪也有所稳定，“叔华哥，你来北京玩玩，这次见到你，我也挺开心的。一切，就这样结束好了，你过得好，我们也不必过多挂念，至于我们的事，你也不用自寻烦恼了。”

叔华感到奇怪，他不懂苏槿这样的态度意味着什么，只问道：“菊岚在哪，她过得是否还好，她好的话，我自然也放心了。”说出这句话时，他自然意识不到发生过的一切，还有将会发生的一切。

之后，那天发生的事都显得恍惚起来，苏槿似乎哭了，然后，他的脑海被空虚侵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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