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别离

菊岚在医院整整昏睡了两天,连医生也对此有所不解,按说,目前的状况不会影响她的精神状态。或许,她只是累了,她太需要这样的休息。

她清醒是在一个下午,眼中的世界自一片空白渐而清晰,那时,苏槿刚好守候于身旁,见她醒了,赶忙去叫来了医生。医生当面没说什么,只叫她好好休息。

菊岚长吁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带些沙哑:“我好像时日不多了,小槿。”

苏槿一惊,却是强装镇定,“姐,你说什么呢。医生尚且没说什么,你怎能自我先行悲观起来,所有人都好著,你也会的。”

菊岚凄然一笑,道:“你不明白,当一个人的身体无法支撑,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就是最好的医生,也无法做到如此吧。现在,我感觉不到一丝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也就能说说话了。”苏槿只看着她,不再说话。

要说人也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仿佛他们生命的转折,只在一刻便完成了,就算是前几日的菊岚自己,也无法预知今日的境地吧。可她并不意外,而是坦然接受了一切,病痛确使她受尽折磨,然而,身体上的不适却足以使她忘却向来所带有的心烦,如今,她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也终归有了时间“瞻前顾后”。

这一次,她清醒了许久,说的话少,却想了许多,苏槿惴惴不安地坐在旁边,显得魂不守舍。晚些时候,她再度陷入昏迷,然而这次,似乎不再只是劳累的缘故。待到她再度醒来,身边的人还是只有苏槿,她并不意外,也许因为向来就是如此。

大概是过了几天,二妹还换了套衣服,只是,现在的她显得更加虚弱,连说话的气力都不剩太多。苏槿看她憔悴无力的样子,再难忍耐,偷偷跑到病房外哭泣。几分钟后,她随着医生回来,医生为她做了些检查,只说让她乐观一些,离开房间时,却悄悄叹了口气,她看到了,可是,这早已不再重要。

她尝试说话,声音是未曾有过的细微,苏槿见状,赶忙凑到身旁。

“我是行将就木了罢,连自己的身体都接近感觉不到了。越是到了这样的关口,我竟越是说不出话。”

苏槿想说些宽慰的话,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我这人虽然世故,到了这时,倒也不禁感性起来。不知晓雪这几日是否来了,不过,我清醒的时候算是没遇见她。她小我十几岁,许多地方我不理解她,倒还是为了她好,有些话,还劳烦你告知她,毕竟,携著误解离开,我也难心安罢。”

“这,她怎会真正嫌隙你呢,人长大了,很多东西自然会懂,前几天她也来看你了,放心好了,晚些时候我再喊她见见你。”

菊岚轻轻摇头:“算了,她若真有这心思,我不见也罢,如今她有了工作,也不缺住处,我算放心了。真心的,我唯一愧疚的只有志筠,他这样早没了爸爸,现在我也走了,二三十年前,我们所经历的命运,他竟要重来一遍。这一切,到了最后,还是要托付于你。”

苏槿点点头,她明白应该做什么。

“最后,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不愿提他,可我还是要说,若是他在别处待不下去,还是要回来,你就好好待他罢,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究竟多么记挂着他......”

“姐,你这么说了,我当然......可是,你从不?他什么,你本可以过得更好,如果......”

“你这么说,莫非你就不再挂念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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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苏槿去医院食堂为菊岚打饭,回来时,菊岚再一次陷入昏迷,这次,她再也没有醒来。一星期后,在一众亲人的陪伴下,她离开了。之后,按照新式的做派,她的遗体被火化,骨灰葬在志林公墓。三十多岁,她离开了世界,至于为什么,一个人尽可说出一切的道理,而至于其中的比例,便再无一个定数了。

没有葬礼,没有许多人的陪伴,她的离去正如她的生活,写尽了孤独。当菊岚的骨灰盒埋入土地,站在身旁的只有晓雪、苏槿与韵如。苏槿看志筠还小,刻意没有让他参加。此时,亦如约莫十年前,父亲下葬的时候,那时,这里极空旷,周遭长满了杂草,如今,这里布满了古人的身躯,土地上铺满了石砖垫成的小径。

当菊岚的骨灰盒最终被层层土地掩埋,苏槿抑制不住地啜泣,韵如揽住她,同样陷入了回忆。晓雪站在稍后的地方,她实在无法想象,几周前活生生的人,如今就此长眠。姐姐生病之时,她断断续续地去了四五次,却从未等来她的苏醒,她只得看着菊岚日渐枯槁的面容,心中暗暗作痛。

这些年来,她渐渐明白了许多,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顶撞姐姐。虽然她们仍不做深入的交心,可是,她渐渐感到菊岚的爱,以为总会有一天,可以与她说说心底的话。“以为”,总是美好的,然而事实,几乎总会与之相伪。

当二姐在旁边哭泣时,她没有哭,并非内心没有波动,她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属于她的悲伤并非一触即发,反倒像埋在沙地的水,渐渐渗出,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清晰。她的懵懂并不逊于父亲离去之时,较之伤感,更多是对未知的抗拒。

一如十几年前,一行人自郊外步行踏上归路,身边的人却不似从前,有的远去,有的则成了主角。这端路?没有长亭古道,可对某些人,这就是他们的长亭古道,记忆少而深刻的荒凉去处,天外飘扬的不仅是离别,云边浮沉的是夹杂哀怨的绝望。

苏槿随韵如回到家,志筠尚在熟睡之中,他暂且对此一无所知,他终会知道,知道的,绝不仅仅是齂亲的死。她坐在沙发上,一次次得深呼吸,眼神与脑海都显得空洞。片刻,韵如上楼,看着她无力的身影,心中说不出的心疼。

“事情总归是尘埃落定罢,你不要太过伤心了,整天愁眉苦脸的,人都不那么好看了。”

苏槿倒配合得挤出勉强的笑:“是啊,这倒没什么太愁苦的,我姐临走之时,并不太过痛苦,她是个多坚强的人,要说病痛能打倒她,我向来不同意的。”

是的,打倒她的从来不会是病痛,那么究竟是什么?苏槿想到了许多,可她依旧不明白,或许,终归还是叔华罢,终归只有叔华可以伤她。菊岚预言他所回来的那天,苏槿是不大信的,她也不希望再有与他相逢的机遇,要说是否恨他,她想,大抵是不恨的,或者说,仇恨这样的情感,只能存在于短期之中,她从未做到一直记恨一个人,更何况,对于叔华,她连几乎片刻的记恨都没有过。

“韵如,你说世上是否有命运。”

“你要这样问,那些学科学的,大概会对此否定罢。不过,我们这些学语言文学的,也许信一信吧。”

“你也许不知道,我父亲未到而立之年,父齂忽而因病去世,后来,我与姐姐初成年之际,父亲也去世了,那时,我们虽然心痛,却没有太多的意外,以为只是单纯的时局所致。直到现在,志筠生活在一个和平的环境,却还是没了父齂......”

是啊,时代总归是个善意的借口,聊以成为人们自找的慰藉。楼上,窗帘缝中漏出的光射在年幼的志筠脸上,他渐渐苏醒,这里相比原来的居所,是个更加宁静的地方,可他更信念自己的家,那里有不可复刻的嘈杂,有他日夜想念的玩伴,有他唯一的亲人。

他走到楼梯的上端,正遇见苏槿要上楼来,他愈发想要快些下楼,却不慎跌了脚。苏槿赶忙上前抱住他。

志筠挨了痛,却不哭喊,只是问:“姑姑,我妈妈怎样了,我很久没见她......”

苏槿一怔,随之是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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