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闲静

若想从世间找寻些动人心魄的景致，可找寻的地方简直不能更多，时间给予的颜色，提供了太多的美丽。要探究其中的多数，也要花上难以言尽的岁月。对多数人而言，所谓景色，不过一两个心底熟悉的地方，在熟悉的时间，绽放出奇绝的景色。

此景之于苏槿，只能是远在千里的栖霞寺，要说那有什么独树一帜的房屋，绝艳于世的花草树木，其实，也都没有的，说到底，她也只与那里有一面之缘罢了，在风雪噷加的夜晚，大多数可见的光景，也都没有见到。

也许的陌生中带有少许熟悉的美，也许，是记忆的包装，她就是一如既往恋着那个地方，尽管，她早已不愿再去了。

自从初次惊艳的相遇，韵如每过段时间，总要提一提的，她听了这些，只是找各种理由拒绝，那座城市，对她而言，简直太远了。自晓雪从南京回来，她也不再向南京寄信件，实在是把话说尽了。

如今，她又重拾起听收音机的习惯，用的，还是早年韵如送她的那台，尽管她悉心保存，金属的外壁上，仍难免有了斑驳的锈迹。偶然间，她找到一个独特的频道，每天早上，里面都传来熟悉的钟声，她如此钟情于这样的声音，即便早起，也要从头到尾地聆听。

说是熟悉，只不过，也许世间的钟声，都没有什么区别，透过收音机，其中的差异便愈小了，熟悉，也许只是一厢情愿，如此说来，叔华第一次去到南京市听到的钟声，她与韵如一齐在除夕听到的钟声，恐怕也难保不是吧，真相，随时间流去，却早已无从查证了。

近来，韵如在工作上压力颇大，每到周末，总愿意在家多休息，这样，苏槿也不想麻烦他作陪，自己带着孩子到处走走，所去的，大多都是熟悉的地方，自幼，她便来过许多次了，来的时候，她也不是独自一人。

这天下午，他们又去了隆福寺。细说起来，苏槿自己，便来过这个地方不下二十次，不过，时间都已久远了，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的家都与这里距离颇远，只是自己的话，她从不来的。

两个孩子不懂什么佛学的东西，也欣赏不来建筑的雅致，便只是追追跑跑，在庭院里打闹玩耍，两个孩子在一起，总能创造些乐趣出来。

那时，他们也是三个人来的，那时，她才是那个孩子，只不过，叔华哥与姐姐没有大上多少，两人走在前面说话，她便跟在后面左顾右盼，每次来，他们都要在佛像前拜上几拜，实际上，他们家里没有人信佛，后来，她听姐姐说，拜佛总使人心里安逸些，这种安逸，后来她也感受到了。

不知不觉，她也带两个孩子走到佛像面前，两个孩子见身边有人参拜，便也学着参拜起来，大抵是觉著有意思罢，说起来，他们比当时的自己小了不少。于是，她也跪坐在佛像前的软垫，参拜起来。

这个时间，寺内的人是不多的，来此的人，几乎都是上年纪的人，寺院内的氛围极其安静，这正是她所喜爱的地方。

他们所到达的时间，是听不见钟声的，好在天气不算炎热，可以多待些时候，她以为，但凡来寺庙而不听听钟声，简直是白来了。

在里面游荡久了，苏槿已有些疲倦，便找了个长廊坐下，两个孩子倒像是有无法穷尽的精力，仍在不远处跑跑跳跳。

近些日子，她属实有些累了，各种不可料想的事轮番出现。有关父亲的事，她嘴上没有明说，心底，却早已承认了。家底的旧宅，她是不能转卖的，至于对方的愿望，她便尽力满足了。背后的故事，她分毫不知，朱先生所知晓的，也就只有结果而已，如今再做回顾，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世上，有些事情总不能简单看待的，仅以简短几个词语论断他人的一生，大抵是缺乏尊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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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那件事早已过去，如今，这件事也接近过去了，前两天，朱先生乘车回到武汉，返?的车站，苏槿还特地前去送别。说来幸运，这朱先生也是极通情达理的人，并没有为难她什么，反倒请她吃了顿饭。

前些日子，叔华又寄了些信回来，信上多是问些有关志筠的事情。说来，她是极不愿再写信给叔华了，只是，这回信，总不能不写的。

如今，她十分害怕藕断丝连的感觉，叔华正给了她这样的感觉，但是，这样便足以使她讨厌他么？不，这永远无法做到的。正像她一直认为的，他所做的，几乎一直是最正确的选择，他的考虑，想来是极周全的。她不愿寄信，并非怪罪于他，她只是累了，单纯的累。

约莫坐了半个钟头，久违的钟声终究响起，不知为何，这里的钟声节奏快了许多，总有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感觉，或许，从搭配上，确是更加悦耳了，然而那种空灵而激荡的感觉，也不复存在。

苏槿稍稍叹了口气，便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归路上，钟声的节奏不变，唯有声响愈发弱了，弱些，反倒更加悦耳。

这片街道的房屋更新，倒引得两个孩子四处张望，到了夜晚，这里几乎是全北京最明亮的地段。周边的人从四处向街道走来，几乎只有他们走了相反的方向。

突然，身边的志筠问道：“姑姑，你说，寺院是否很无聊，要玩的话，我们在家楼底也可以玩的。在学校里，我便常听人说，寺庙多么无聊之类的话，今日倒真去了，我看，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小孩，没有小孩的地方，大抵都是无聊的。”

苏槿听了，也不反对什么，只是笑笑，道：“小筠，你这样说倒也没错，对你们而言，它确是有些无聊了。不过，姑姑要教你一个道理，那便是，要评价一些东西，亦或是人，总不能这样简单的，你必须长时间与之接触，用心感受，你明白为何么？”

他自然是支支吾吾，难以作答了。

“因为，人和物无一不是复杂的，无一不是难以理解的，眼睛看到的，只是表面罢了，眼睛看不到的，才是真的。”

苏槿看了看志筠，他自是一脸疑惑的模样，她笑笑，便道：“我随便说说的，你们累不累，若是累了，我便带你们到旁边坐坐。”他们确也累了，于是，三人找了个路边的小店坐下。

天开始暗了，店里显得阴暗，店门外，则是延绵不断的人流。佑安问道：“妈妈，为何我们要走与他们不同的方向。”

苏槿向店家要了口水，细细喝过，“我们要去的，是不同的地方，自然要走不同的路，不同的方向。你们累了，我们便停下，然而，再怎么不堪，总不可能回头的，回头，便离终点更加遥远。”

短暂休息后，街道的人流确也稀少了些，他们再次上路，距离依旧不短，可乘的电车早过了时间。

归路上，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她为何要带两个孩子去这样一个地方，理由是难以找寻的，很多时候，决定只是源于一两个瞬间的想法。她有些异样的爱好，有时便是寻个安静的居所驻足休憩。总有人说，过惯了热闹繁杂的生活，总会开始寻找宁静的，她却不太一样，从小，她便不大喜爱热闹的地方，如今，一切看似变了，却没有什么不同，也许，唯一的区别便是，就连热闹的资本都离她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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