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念想

比起北京，七八月份的南京显然是热多了。街上的行人，但凡身穿稍厚的衣物，几乎没有不湿透的。叔华有些厌恶外出，然而工作愈发繁重了，这几日，其他的报?编辑纷纷告假，有时他要赶工到深夜。

正因如此，慧芸亦对他徒生些许不满。每天回家，她总要说些，“不是我晚睡，一天几乎见不到你一面”这样的话。起初，叔华倒没有什么在意的，只当是些平常的埋怨，未曾想到，时间长了，类似的话倒愈发多了。

天气炎热，这些日子，他的脾气确也不大好，这一来，许多小争小吵便难以避免。

这一周末，两人本只是在吃午饭，不知怎的，慧芸又忽而发难起来：“前些日子，孩子在外面磕到了，你回来家里，竟也没有发觉，我告诉你，你便随意附和，这两天，我说一起出去走走，你便又说些什么太累了，我不明白了，朝九晚五的工作，不听你喊这些，每天一回来，要你做些什么，倒莫名生出这样多的理由。”

叔华放下碗筷，力度已有些大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周工作这么久，也不能休息一天，以前叫我出去，我哪次拒绝过你，只是一次的不同，就应该怪罪于我么？再说了，孩子磕到了，不也是你带他出去的，后来我知道了，难道没有关心他么，我不是无暇的人，若是有了什么错，说便是，只是，这种欲加之罪，我绝不可能认的。”

这一来，慧芸便又沉默了，低头稍顿，便放下筷子，疾步回卧室了。

要说一般时候，话题总是慧芸引起的，她一气恼上来，两人便没有什么噷谈了。这饭吃著也难有什么滋味，都是老式的菜肴，味淡如水。在南京居住也有几年，最难以适应的，反而还是饮食，平心而论，这里的菜肴总还有些独到的精致感与滋味，慧芸不算是擅长做菜的人，亨煮的饭菜，总还是有些风味的。

只是，这确非他所喜爱的口味，不是咸淡、苦甜与软硬的问题，倒只是些奇怪的感觉，长期以来，他始终悉心思索，到底缺少了什么，或许，少的只是些家常的舒适感罢，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他向往的大抵是另一种味道。

在餐桌旁坐会，他也没了什么留在家里的意愿，也不带什么东西，转身便出门了。

然而，离开了居所，又该做些什么，他便也不知了，这几年，他没有什么在外闲逛的偏好，每每下班，从不在外面逗留什么，同事戏称他是好男人，实际上，他只是失去其它去处。他在门口站立片刻，吸了少许香烟，便起身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要说在南京的朋友，其实也只有孙老板了。这一想，他到有许久未去拜访了，上次见面，还是年初过节之时，好在，他对对方的住址还算熟悉。

说来也幸运，叔华前去时，孙老板正待在家里。他的夫人是个土生土长的山东人，随家迁到北京，在那里与他认识的，他们的年龄都比叔华大了不少。如今，孩子也已在外地工作了。

孙老板见着他来，也挺高兴，对他夫人说：“许先生许久不来了，这些日子，我正是无聊发闷的心境，不如，你去备些酒菜来。”孙夫人笑着便去了，她不是个受过太多教育的人，日常的举止有一种淳朴的和气，这样的气质反倒使人舒适。

叔华坐定，细细端详孙老板的面容，却发觉他多了几分憔悴，便问道：“我看你脸色不如从前好了，别是沾染了什么病症。”

他摆摆手，道：“你不知道，年后我生了场重病，卧床几个月，那时，医生下不了什么断言，我家人也担心急了，然而，这不也走过来了么？不过，身体确是不如从前了，隔三差五，总要有些地方酸痛的。你又如何想起我来，总不会，家里生了些气焰吧。”

叔华无奈笑笑，便道：“与你，我也不隐瞒什么了，说实话，我是真切不大明白，这慧芸怎么突然变了些性情，老是要找我些不是。我愿待在家里，本就图个安静，这下好了。只是，她以前从不这样的，我想，以前的她，才是理解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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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没有见过她，这样，也不便说什么了。想来，你身边的人，我几乎只见过你妹妹。那时，说是叫你带夫人来，你却把她带来了。那阵子，我总以为你家里状况极和谐，哪知道后来的事情。”

叔华没有很快接话，有些淡忘的事情，如今又浮现起来了。

“和谐么？确是挺和谐的，她从不埋怨我什么，要说安静，我想要的总也够了，那么，我究竟在意什么呢？我究竟为了什么离开的。”

“老弟，你有这样的困惑，只有自己能够解答。不过，到了这样的境地，有些事情你最好想清楚了，离开只有两种极端，有些人，他们不会在乎什么，有些人，便在乎的太多了。”

叔华点点头，轻抿一口杯中的酒，却着实被刺激了，这酒显然不是南京产的，刺激的味道，来自别样的地方。

孙先生看出他流露的些许困惑，颇有些得意地说：“这酒，是我多年前从北京带来的，如何，你在南京可不便尝到这样的味道。”

“不错，不错......都说这酒，总是经些年岁才更为醇厚，与人倒不同了。”

他说了这话，自己都要反驳了，要以一句简单的话概括所有人，向来没有成功的。

孙先生没说什么，起身去了卧室，回来时，带回几张相片。相片上的，大概是他与他夫人罢，许是那时的技术不算成熟，照片上的人有些模糊，不过，由于拍的是近身照，样貌与轮廓倒还是清晰的。

“你看，那时候，我在老家那地方，还算有些秀气，现在，倒早有些发福了。我内人，她倒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她那时可娇弱了，什么事从来都听我的，我一天不找她，马上就写信过来了，如今，倒变成我什么都听她的。我说，岁月给人的变化，简直太多了，我耐了过来，才到了今天啊。”

叔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点点头，便一味喝酒了。他也曾想过，甚至一直认为，这也会是自己的生活，第一次，他失败了，于是，他逃到另一个地方，想要重新开始，然而，现在又如何呢？现在，他已走到决断的边缘了么？其实，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这顶多是个有些遥远的遐想罢。

然而，他也明白，这并不与自己无关，他只是单纯地迷茫，失去方向了。

下酒菜，是一碟炸出油花的油炸花生，在家里，这倒是吃不到的，慧芸极讨厌花生之类的食物。

“老弟，要我说，南京这座城市并不太属于你。你还是个典型的北方人，不像我，四处漂泊多年，虽在此居住，却早没有根了。要说那些有所成就的人，在外飘荡半生，总要落叶归根的，我怕是要在这里逗留，直到去世了。”

叔华长叹：“我还有根么，我的父齂本是南方人，却也在此葬身了，原本，北京也算是我的根，如今我早抛弃了它，它怎还愿做我的根？这样说，我并不是没有根，只是总要顾此失彼，最后，什么都不存在了。”

“何必这样灰心呢，有人的地方，才有根，有人在乎你，你的根便还在。说是家乡为根，家乡有的，不就是亲人么？走到再远的地方，也要留些念想，就算痛苦，总好过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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