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释然

数年之后，叔华在北京的另一份工作，仍是在熟悉的地方，曾经的裕兴书店，今日，更名后的国营书店，曾经的店主，今日的寻常职工。

一日的工作并不算长，他终究更加适合规律的生活。从前，慧芸总要说他无趣，对此，他并不反驳，花草云水之类的东西，从来难使他生出多少兴趣。

他首次遇见晓雪，已是归来两个月后的事情。是他主动去拜访的，对于他的到来，晓雪既不惊讶，也并不多么兴奋。

两人见面，是在晓雪居住的公寓，空间不太大，致使双方都有些压抑。晓雪没有多少兴致，只是等他说话，他却说不出些什么，没过多久，他便想了个理由离开，晓雪见他要走，反而稍稍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远没有想象那样简单。

他是在春天回到北京，不知不觉，便迎来了秋天。回家的路上，添了许多褐黄的落叶，伴随已有些冰冷的秋风，构成他印象中的情景。这段路程，他再熟悉不过了，这里的春夏秋冬，一并深藏于他的记忆。

出来时的景象并不唤起他多少感伤，近些日子，如此感情却尤为热烈。属于他的北京，相较以往冷清了太多，与他相伴的人，早已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曾经拥有的感情，被切割到支离破碎。

因此，这是他曾经害怕北京的缘由，那时，他并不真正明白，他理解这些，恰是在回到北京后，他了解之际，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几日的北京正阴凉，周遭的学校总要组织学生出游，稍微冲破些此处的寂静，少年的声响，总是富有朝气的，纵使是这样寂寥的季节，同样叫人顿感欣慰。他也有孩子，拥有随时可以触及的距离，叔华只是见不了他，原因却太多了。

步入秋季，苏槿来得也多了些，她仍旧不进来，只在门口放些做好的吃食，对于叔华，这已是难得的美味。这倒没什么，接近半年的时间，他渐渐感到习惯。国庆前的一天，叔华上班回来，门前又是熟悉的篮子，他提进屋里，打开，里面是团煮过的饺子，苏槿做的饺子，一向不填韭菜，原本，这也是遵从他的喜好，后来，惹得他人也有些厌恶韭菜了。

叔华拿出包好的盘子，底下却有一张纸，其间的内容极简短：十月三日晨，若有闲暇，可前往隆福寺一聚，后附详细时间与所在。这是苏槿的字迹，说来，追溯至上一次见面，倒也过了数月时间。

几天后，他照时间如约而至，未曾想到，苏槿一家，还有晓雪，竟一并到达了。志筠本与身旁的佑安嬉闹著，见爸爸来了，神色忽而有些奇怪，也不再玩耍，小跑着躲到苏槿身后了。

晓雪见叔华来了，同样有些奇怪，将苏槿拉至身旁，小声道：“姐，怎么叔华哥你也叫来，不是我喊你们来玩玩......”

苏槿也有些心虚，道：“你只说家人一起聚聚，我想，叔华哥理应也是家人......你不唤他，我便代你唤了，他总归照顾你我这样久，平时有些意见便罢了，这份情谊总不能轻易丢弃呀，待人处事，你总还少些经验......”

她没说完，晓雪有些难耐，径直打断了：“也罢，也罢，我看，你是越发像大姐了，整天说些苦口婆心的话。”

苏槿讨好地笑笑，不再说什么。

她们的声音不大，叔华却莫名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约定的时间极早，届时，寺里的人并不算多。几人本是成群结队地走，气氛却莫名有些尴尬，时间一长，便各自散开了。

晓雪携两个孩子走在前面，苏槿与韵如稍远跟随，唯有叔华独自走在最后。

这周遭的景象，显现些遥远的熟悉，自他与菊岚成婚后，似乎再未来过这里。凉爽的空气伴随着清新的场景，总还是舒适的，他也不大浏览四周的景色，只是一味闲走，便也足够舒适了，半年来，这是他少有的机会，他缺少的从不是时间，只是同行的人罢。

时间一长，寺里的人终于多了起来，狭小的空间被稀疏的人群覆蓋，叔华已然看不见身前的韵如夫妇。

再往前走了小段路程，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肩膀。叔华茫然回头，不知苏槿何时绕到后边来了。

“你方才不是走在前面，为何忽然到这里来了。”

“我想，是我擅自唤你过来，总不好就此晾在一旁。原本，我也没有想到，晓雪竟这样不愿与你讲话。”

苏槿仍挎她那稍旧的布包，一大步走到叔华身旁。

“晓雪有些厌烦我，那也是她的自由，莫非我还能苛责么？我也不年轻了，事情多经了些，要想心安理得地过活，总要看淡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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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槿点点头，不再说话，而是引他走到另一个地方，一路上，人群少了许多。叔华看出，这里几乎是出寺了，连接着一条阴凉的小道，两边布满各色的树木。

苏槿走在侧前方，语气平和，“这地方，是我几年前发现的，多数游人几乎不知道这里。”

菊岚离世后，她常独自来到这里，只一待，便要花上几个钟头，几年下来，几乎走遍了所有角落。

这路曲折而悠长，越向深处，倒仍有诸多惊喜。

“这样的景色，只在这样的时节得以相见，再过个几日，便要相形见绌了......这词我兴许用得不对。”，说著，她倒自顾自笑了笑。

不知走了多久，苏槿似也有些累了，脚步越发缓慢，叔华便顺势走到旁边。

她的面容，总归不大显老，戴副旧时流行的眼镜，总还像是曾经的模样。叔华不禁问道：“为何你总是不变呢？我想，你所经历的，并不亚我多少。”

“难道不变就好么？改变些什么，总需要勇气的，叔华哥，你的勇气，是我万万没有的，要说我有些什么地方过于你，也许，众多不幸中，我是稍微幸运的人。”

苏槿像是走累了，轻轻蹲下，捡起地上的落叶，仔细端详，叔华便站在身后，默默看着她。

忽而，身后的钟声响起，传到稍有些遥远的地方，已有些微弱了。钟声，总会是最好的伴奏，莫名的韵律，裹挟著不易察觉的深意，叔华简直入迷了。

“到这里来，竟是晓雪的主意么。”

“并不是，她只提议一并外出玩玩，来这里，却是我建议的，从前，他们不常到隆福寺来。”

稍过些时候，秋风渐大起来，卷起地上堆积的落叶，四处纷飞，进而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乎把钟声掩盖了。

风声渐大，两人几乎听不清对方说话的声音。苏槿起身，向他招招手，像是原路返回的意思，她也确实自来路向回走去，叔华便紧紧跟随其后。

小径两旁，枝丫上形单影只的枯叶纷纷掉落，随风卷入落叶的群流，杂乱飘动。入秋以来，北京的风几乎没有这样大过，不停吹来，两人几近无法行走。

叔华停步了，不停吹来的落叶，促使他接近看不清归去的路途，然而苏槿还在向前，她瘦弱身影越发遥远，不长的头发与衣摆皆随风左右飘动。

叔华想叫住她，声音却始终无法掩盖凛冽的风声，于是，他也竭力向前，步伐却还是缓慢许多。

约莫过了五分钟，大风终于停下，苏槿已到达路的尽头，回头一看，叔华却在很远的地方。

恰在秋风消停后不久，钟声也远去了。

叔华快步赶上，却有些气喘吁吁了，“你怎么走的如此快，顶着这样大的风。”

苏槿笑道：“我只想离钟声近一些，此情此景，不是经常可以遇见的。只是，我再怎么走，终究还是听不见了，人的欲求，相比自然的阻碍，又算得上什么呢？”

“比拟不了自然，要比别人，倒是绰绰有余了。”

两人相视一笑，苏槿的笑倒还带些羞怯，叔华的笑，确是真正释然了。

他们未能走完的路，连接着宁静而凄凉的荒芜，他们归去的地方，是一如既往的喧闹与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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