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慰藉

俗话说，年龄稍长的人，多有些宠辱不惊的风范，非惊天动地的大事，便没有什么惊讶的余地。

纵使多年无人居住，旧居的模样，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原先稍显残破的木窗，一并焕然一新了，四周的外墙，像是再经了粉刷，显得更加整洁。

他搬回这里，几乎有了一周的时间，应当准备的东西，苏槿一并事先备好了，他无需费多少功夫，只消拿来行李便好了。

然而，这里的冷清与孤寂，犹令他感到陌生。说来倒有些奇怪，他本非一个生性热情的人，却有些惧怕与孤独为伴。

协助他安顿好行李，苏槿便不常来了，有时，她会悄悄放些东西在门前，有时是些新鲜的吃食，有时便是一两件衣物。这些日子，她大抵来了三四次，却从不进门，这倒格外使叔华感到费解，近来，他是迫切要见她的。

再要见到熟人，又是几日后的事情，周天的一个下午，韵如忽而前来拜访。两人许久未见，几乎认不出对方了。相较叔华印象里的韵如，如今的他成熟了许多，眼睛还是那副做工精细的木框眼镜，却再不见面庞的稚气，稍带些从容的成熟就此显现。仔细一看，就连他的身板也壮实许多，不难看出，这些年他过得不错，叔华再难把他与那个消瘦的多数人相互联系了。

韵如开口，倒还是有些熟悉的声音，许是在北京生活久了，他的口音倒更加容易分辨。

“叔华哥，许久不见，我几乎认不出你的样子。前段时间，我实在有些忙了，没有怎么招待，你独自居住，大抵吃不到什么好东西，今日，我特来请你吃饭的。”

叔华随声答了些客套话，便问：“竟只有我们两人么，苏槿怎么不来。”

“我本唤了她，只是她不大舒服，似是生了些小病，不方便来。不过，她倒常与我说，?我与你单独一聚的，多个人在场，许多话便不易出口了。”

这番邀约，叔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正是无从诉说的境地。

去向餐馆的路途稍显遥远，尚未行尽，天色已明显有些暗淡。傍晚的霞光渐渐浮现于远处的天空，如此景致，总归是可遇不可求的。火红与紫色交错的光彩，有些太过夺目了，傍晚的景致，似乎并不属于傍晚的行人。

譬如晚霞这样的奇景，人们却少有观察其落幕的经历，自傍晚到黑夜，总是悄然发生的。你若始终盯着它，总也在不觉间，便有一刻改变了。晚霞，终究还是个美妙的背景，颇有些奇特的艳丽，然而，又有谁真正在意呢？

餐馆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街边的一家小店，叔华有些奇怪，方才的路上，这样的店铺比比皆是，何必要来这样远的地方。

很快，韵如便道出了缘由：“这是个对我颇重要的地方，当初，我和苏槿再次吃过一次饭，她便在这里答应了我。”

叔华笑着寻位置坐下，道：“哦？那倒确是颇有渊源了。这么多年，尚可保持原貌的地方，大抵没有多少了。”

韵如?来老板，很快便点好了菜，看样子，他与老板很是熟络，大抵是个常来的主顾罢，老板像是年过半百了，头发有些稀疏，双手布满老茧与些许疤痕。

喝了些粗茶，两人再次交谈起来。

“叔华哥，我听苏槿讲了一切的经过。这样来回的漂泊，我想，没有多少人可承受的，你却总能做到。有些事情，苏槿终归理解不了，我是个男人，虽无法感同身受，却也明白许多。”

“这世道便是这样，这十年，真要说我秉持些什么，因而造就了这些，实在太过虚无缥缈了。归根结底，不过是个自私的缘由，要使自己过得好些罢了，好的定义可以变化，追求却是长久的。”

叔华说罢，自己都笑了笑，道：“时间长了，我倒也学起苏槿来，不时说些故作深沉的话。”

世上应有尽有的经历，无非是个冰冷的结果，很有些人，却尽可绞尽脑汁地做些南辕北辙的猜测，这倒像是真切的“故作深沉”了。其实，再简单的经历，要有心写出些洋洋洒洒的文章，也不会多难罢。

不过多长时间，天色已完全暗了，这是一片较老旧的街道，路上只有零星的灯光。韵如背对店门，倒没有什么感觉，叔华却直盯着门外，有些出神。

“说来，我还要感谢你许多，若是没有你的帮助，我要娶到苏槿怕也没有这样简单。”

“哪来的话呢？其实，她这人再简单不过了。我从前总有些印象，那些有知识的青年人，总要将什么“爱情”之类的词语挂在嘴边，她从不说这样的话。我看，她尤其是个笃信付出与回报的人。你愿追求她，其实，便已成功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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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酒，也许是没有什么选择，直接摆在桌上，以一个深褐色的圆形陶罐承载。叔华起手拿起陶罐，即刻填满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

这酒倒是好酒，虽像是农家手工制作的，仍不失为一坛佳酿。回到北京，这是他的第一杯酒，酒这东西，叔华是不愿独自喝的，缺少伴侣，滋味也消解大半了。

韵如随即倒满酒杯，照着痛饮起来，他却不太喝这样热烈的酒，只是一两杯，面色已有些陀红。

叔华看出他样子不对，便有意劝阻：“韵如，你若喝不了，便不要再喝了，这酒到底是太烈了。”

韵如只摆摆手，像是话都说不清了，嘴边总在呢喃些什么，却听不太清楚。他精神都有些不清醒，手上倒还拿着酒杯，意欲再喝，叔华见状，赶忙夺下他的酒杯，放在一旁。老板刚要上些菜，看他已醉成这样，不免有些惊讶。

“他怎么醉成这样，那么，这菜......”

“做好的，便都上罢，没做好的就不用做了，我稍微吃点，还是早些送他回去。”，历经世事，叔华总还有些处事不惊的从容。

稍过一会，韵如口齿稍清晰了些，“叔华哥，有时......有时我挺羡慕你的。”

叔华吃著饭，倒有些哭笑不得，“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的生活这样圆满，也要羡慕我么？”

“你就这样离开，总有人默默挂念著......我总待在原处，从来体会不了这种感觉......有些事，我终究只得旁观罢。”

这些话，他说的断断续续，没过多久，便彻底昏睡了。温巢中的鸟也会艳羡四处奔波的鸟么？看来，总有好与坏，是轻易无法捕捉的，若非深入其中，再怎么观察思索，终究免于知晓。至于挂念，那确是他的幸运，这样多年的奔波与悲喜中，几乎也是他唯一的幸运了。

扛着一个成年男子行动，总归是殊为不易的事情，他也并不算气力出众的人，幸而路上多有好心人相助，花费许久，总算是到了。

到家时，已是将近十点了，轻敲几下门，门便开了。苏槿像是洗过澡，头发有些湿濡，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单薄。

“这......他是喝醉了？”

“是，快些安置好他。”叔华忙了一路，已然气喘吁吁了。

苏槿赶忙一齐扶住韵如，好了好些功夫，将他安置在床上。苏槿在楼上忙活，叔华只在楼下坐着，步入深夜，这里十分安静，客厅部门不安的灯光此时恰到好处，勾画出一丝独特的氛围。

过了片刻，苏槿才缓缓走下来，她的脸上有些绯红，韵如显然花了她不少气力。

“这么晚了，要不，你就在此住下......叔华哥。”，她的语气并不那么平静。

“倒也可以，我想，这里总归有些空闲的房间。不过，这也没什么重要的，我看，孩子像是都睡了。”

“他们一向早睡的，不知，你是否还要见见志筠。”

“不，不......不了，就算我要见他，总也不该是现在。现在，他生活得不错，我又何必打搅呢？”，说著，他发觉自己或许不该住在这里，便要离开。

叔华走下门口的台阶，正要离去，苏槿走到门前，带些担心的神情，道：“这样晚了，你千万要注意，最近，半夜总有些伺机抢劫的人出没的。”

叔华回过头来，生生地盯着他，她的身影伴随着屋里渗透的光亮，反而有些模糊了，他只轻声说道：“我没有什么可抢的，自以为拥有的东西，总会逝去，在自欺欺人的虚幻中，人们太难看清了，如今，时间告诉我，我拥有的，便只有你罢。”

苏槿没有回答，或许，她的眼神代她回应了。

于是，叔华安心离开，孤身走向夜晚的昏暗，很快便看不见了，如今，他只剩了她，并非独占，仍是昏暗中近乎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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