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归来

不知第几次，叔华随这再熟悉不过的列车，回到再熟悉不过的城市。正是在这个车站，他初次踏上去往南京的列车，自此，一切都开始变化。

的确，一切都不同了，他所熟悉的地方，不再为他敞开。恰如离开之时，此番回来，他同样不再拥有什么，他在南京获得的一切，也都留在那里。

走出车站不远，便是熟悉的湾流，在他不曾知晓的时候，早已铺好整齐的青石板。正是工作的时段，因此没有什么游人，他倒若无其事地接近，意图游览，如今，谁还拥有他这般闲暇呢，这是奋进的年代，人们都以忙碌为荣的。

石板路上，隔段距离便栽些挺拔的杨柳，这时节，叔华得以见到它们最为茂盛的模样，充盈着绿色，焕发心底的生机。这是属于青年人的景色，他早已没了那样的心气，他的心很是疲乏，很是灰暗。

这片街区，距他曾经生活的地方，并无多远的距离。然而，这不是他行进的方向，他只是随意地走，在街巷左把穿插，几乎过了半天，不知不觉，又走回了车站。他是午间到的，这时候，天已不大明亮。

自南京带来的钱财不算多，叔华寻了间便宜的旅店，暂时居住，一天就这样过去。即使来到另一个地方，时间也不会就此减慢。

翌日，他起得很早，总有些地方，是他不得不去的。

他住的旅店靠近车站，而志林公墓，偏偏坐落在城市的另一端。正如他一直认为的，他并不吝啬时间，因此，他只是一路步行到了那里。

路上，他买了两束花，都是简单的包装，常见的品种。走进墓园，他仅凭记忆便轻松找到熟悉的来路，这样的地方变化总不会太多的。

志裕与菊岚的墓前都摆好了洁白的花束，只看其颜色与干枯程度，似是没有多久的事情，他忘记了，清明只过去不到一周的时间，今年，他的清明在列车上悄然过去，即便在南京的清明，也不怎使他留下印象，慧芸祖父一辈的人，都在很远的地方安葬，她是随父母定居南京的。

对于志裕，他是一如既往的怀念，志裕是一个不太典型的北京人，他自小生活在北京，却不带多少当地的口音，说的是近乎标准的国语。他在旧时代算是很有文化的人，说话虽不大幽默，却很是和善，自叔华来到这里，他做了一个父亲所做的一切。

究其一生，他有过什么过错么？在叔华看来，几乎是没有的，或许，唯一的疏漏，便是将家业与女儿噷给了他，这份重量，他没有担起。然而，他离开，从不是因为不堪重负，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他没有做到，只是因为，他是许叔华。

叔华放上来时携带的花束，献给志裕，也献给自己的父母，他没有地方寻找他们，也只有在这里了，只有在这里，他才稍微激起些许的回忆。

菊岚的墓，毕竟建了没几年，外观要崭新许多。此番再来，他的心境却与去年大不相同了。

......

时至今日，他不会以现在的眼光评判过去的选择，无论它正确与否。他只是单纯地痛，这份痛楚，几乎刺穿了他的麻木，使他几乎无法呼吸了。

“终究是我害了她，可是，她的成全并不使我得到什么。”这是首先浮现在他脑海的话，他明白，世上最傻的，莫过于自以为明白。究竟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真正明白些什么，叔华知道的是，这不是谁告知他的，这是一条环形的死路，在不同的地域往返，一路走回原点，届时，他便自然明白些东西。

其实，本在真正年轻的时候，他未曾经历什么，那时，他一心要做出些事业，最终做成了么，如今再看，几乎一无所有了。后来的他，经历求上而弃下，进而求下而弃上，十几年过去，身旁的人越发稀少。

其实，生活何来这样多追求与安逸的抉择，一并向前的时间，何来什么从一而终的经验，无论是收获幸福的人，还是孤苦伶仃的人，谁不在战战兢兢地摸索。好在，他还会有很长的时间，他还拥有值得信赖的人。

菊岚长眠于此，然而，曾经她未曾说出的话，积攒在心底的声音，默然吞咽下的痛苦，如今，他都有所了解了。她是个坚强的人，要比他坚强许多，他自诩接受了重托，可她所承载的责任与忧伤，是真真切切，未曾逃避的。她却太不幸运，要比他命苦得多，她的选择，从不是一声与否；她的深思熟虑。从来缺了自己；她的爱，遇见一个最无情虚伪的人。

还有什么可说呢？他要与她说的话，是装帧再精细的书也承载不下的，这里面没有文字，他只消看着她，她便明白了。

于是，他就这样看着她，直至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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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久违的春雨。不算激烈的雨水，离去冷热，也便显得平淡。自他小时，便总听闻别人说，春雨，为世间带来生机，他也明白些的，雨水，正是花草与作物的福音。要以生机形容他么，或许有些意思，只不过，生机这样的辞汇，早不属于他了。

叔华问旅店老板借了把伞，便出去了，雨水消解了空中飘散的沙尘，倒使得外界更清新了。

苏槿的居所，他也去过几次，只是，记忆一并显得遥远，摸索去路，已然消耗他许多时间。

总算到了，他倒没有什么犹豫，抬手便扣起了门。等了几分钟，然而始终无人应答，叔华不明状况，本想下次再来，只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哪位？”

他正对大门，撑把稍大的折叠伞，苏槿在他背后稍远的地方，不知是谁。

于是，他转身，迎接惊讶与不解并存的沉默。

苏槿没说什么，或者，她没有什么可说的，隔着雨伞，他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只知道，她在原地站立许久，才缓缓走上来。

苏槿开门，带他走进屋里，她走在前面，并不回头看他，这时才开口问道：“你为何又来了，总是这样来，钱和时间便不说了，我看嫂子确要对你有些意见的。”

她似乎想故作自然的口气，然而声音实在有些颤抖。

他的语气倒是极平静的，“我与她离婚了，正是不久前的事情。”

苏槿本想去厨房放下手中的篮子，听闻这些，终于回头看他，叔华这才看到她的脸，仍是戴副熟悉的眼睛没有多少变化。

“为什么，如何又生出这样多的事来，便是这样了，你又何必回来......”，她的话间断片刻，像是在思索什么，很快便又说，“你大抵是突然来的，总还要回去吧。”

“我？我不回去了，或许留在北京，或许离开，只是，我不会再回去了。”

“那你......”

她所疑惑的问题，就连叔华自己也没有答案。他本是以精明著称的人，要说有什么决定，没有不深思熟虑的，这一次，他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凭著直觉来到这里，他花了许久才使苏槿明白自己的状况。

“我不知应该怎么办，这便是我拜访你的原因，如今，这世上没有多少我所信任的人了，我只有找你。”

苏槿还想追问些南京的事，她犹豫许久，终归没有出口，这一切来得太快，使她一头雾水。

“如果你想留在这里，那好办的，原来的房子我还保留着，也常去做些整理，住处便有了，你要没工作，我去求求接手书店的单位，大抵也不难办。”

叔华坐在一张稍倾斜的躺椅上，向后一卧，喃喃道：“这便好了，这便好了，找你办事，我还不太擅长客气。也许，如今你有许多疑问，以后，我会一并解释给你，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很长......”这一刻，他才感到自己真正回来了，回到这个五味杂陈的地方。

苏槿只在稍远处看着他，再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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