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简单
韵如所说的那封信件,言辞颇有些激烈,正因如此,苏槿自始至终都未能见到信的真容,后来,她细问韵如信中的内容,韵如也只说,对方也许怀疑她对叔华有些不适当的接触。她并不全然明白,仅仅照着韵如的描述,写了封回信以作解释。照韵如的说法,他是无意间丢失了信,其实,信确是丢失了,只是并非无意罢。
理由也并不复杂,他最知道妻子这人的秉性,她可以什么都看淡,唯独害怕他人记恨自己,这样有些攻击性的词句,他断不会?她看到的。信中,那许太太是反复怪罪苏槿,?叔华简直变了个人,只看其中几句,他便明白,那两人的矛盾,早不是寻常所能够描述的。
事实也没有什么差别,尽管南京的冬天要暖和得多,两人的关系却越发冰凉了。或许是性格所致,叔华总爱故作沉默,慧芸问他什么,他便回答,除此之外,一句也不多说了。慧芸心存些恼怒,却不便发作,她近来虽涨了些脾气,毕竟是朝夕相处的人,总不好“兵戎相见”的。
?样是年前之时,苏槿的信寄到了,首先放在家门前的邮筒里。叔华照例把信都收进来,一看是苏槿的署名,理所应当以为是寄给自己的,打开一看,却是给慧芸写的,不免疑惑,她们之间理应没有什么联系,便细看下去了,这信其实极短,字迹确是熟悉的硬笔字,她的字总有些和缓的意味。
致许太太
近来,或许您对我生了一些误解,在此,我想致信做出些许解释。
您怀疑我与许先生有些什么,其实,这断然没有的,我只是隔段时间来写信件,保持联系罢,毕竟,我们一起生活很长时间,互相当做家人。如果,这影响了你们的关系,那我也可以不再寄来,除此之外,我想我没有做过什么。
我绞尽脑汁,然而实在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对于你们,我致以最美好的祝福,惟愿你们生活美满幸福,多些和谐。
只作为一封信,相较她从前写的,简直不能再短了,然而,他倒颇有些生气,慧芸也不告知他,竟私自向苏槿寄信了,看这回信的内容,似乎也没说什么好话。一时间,叔华有些到了气头,他拿着信,快步便下楼了。
慧芸在客厅歇著,手上是些阳台取下的衣服,见叔华下来了,倒以为他又要出去,只道:“你又出去做什么,这样冷的天气也阻挡不了你的脚步么?”
他拿起手中的信,摆在面前甩了甩,道:“你是否给苏槿寄了信,我不是说这有什么问题,只是,你应当告诉我,还有,我们生了事端,莫要牵扯其他的人。”
慧芸本以为他不知道这事,不免有些心虚,便接过信看了看,看罢,倒?样有些来气了。
“这是给我的信,你怎么看了。我看,若是没有这封信,你到下个月也不与我说什么话罢。”
“这是两码事,我也没其它意思,就这样吧。”,说罢,他便想上楼了。
“就这样么,你主动要说话,现在只来句就这样么?你留步罢,我也有些事要说的。我写信给她,你就这样大的反应么,你们定有些什么事情,叔华,我如今仍唤你的名字,你就此断了联系,一切便回到从前了,从前,多么美好,现在,你却变了,彻头彻尾地变了。”
“我变了,是我变了么?”,叔华沉思片刻,说道:“我能有什么变化,无论对谁有什么愧疚,对你,我从来是问心无愧的。从何时起,你开始对一切抱有怀疑的,我们的生活,一直就是这样。要说变了,难道不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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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他变了,叔华万万不会承认的,自离开菊岚,来到南京的那天起,他大抵再没什么变化,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无非多去些地方,多说些感性的话,多一些所谓“浪漫”。可是,这便是不同的生活么,时间拉长,似乎仍是往常的模样。
那时,他早已步入而立,却仍带些任性的稚气,如今,他确实成熟了,彻头彻尾地成熟了,或许,他也累了,不愿再东奔西走了。现在,他只想安稳地生活,不缺家人,不缺吃穿,在一个适宜居住的城市,现在,拥有这些,夫复何求。
可是,慧芸依旧在追问,依旧不愿罢休。
“你说没有,这是我所预料的回答,然而,这不是真的。你有,只要你有,我如何能安心呢?当你没有奉献所有的真心,我如何才能安心。来到这里,你说要找一份工作,我说你本不必的,没有这钱,我们?样可以过好,我只要你全心全意,可是,你从来都做不到。”
这样的争吵,叔华向来无法应付,他实是不愿回答了,不回答,却没有任何退路可走。对待感情,他确做不到全心全意,这样的事,他早开始疲倦了,当生活中的烦闷开始入侵,还如何做到全心全意呢?他便做不到,恐怕再也无法做到了。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沉默,或许是最大的伤害。
那一天,他确是靠沉默逃避了许多,就这样转身离开,慧芸留在原地,似乎还断断续续说些什么,他越走越远,没有听清。
后来,他以为一切好转了,慧芸不再如何找他争吵,他也重新开始试着主动说话,他希望,一切就如从前一样。只是,慧芸显得冷淡了许多,她在家里的话越发少了,在外的时间却多了。
后来,慧芸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总说医院有工作,几乎家都不回了,此时的她,使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此时的自己,倒像是曾经的菊岚了。唯一的区别是,慧芸外出,总还要带着孩子,不像他,永远孤身一人。
这样的路尽显孤独,只是,他已经不那么在乎,正像别人总告诉他的,这不就是生活吗?
然而,当一切不停向好时,要阻拦是极其容易的,反之,却万分困难了。
突然有一天,慧芸带着孩子搬了出去,只留下一纸短短的字条,说是要住到离医院更近的地方,他已感到了危机,但是,他没有什么办法了。直至此刻,叔华重新回想起所有的事情,他仍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是他,是慧芸,还是慧芸口中的苏槿呢?他仍不明白,他想要的几乎是最为简单的事情,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田地。
他住的房子,仍是一座漂亮的洋楼,无论从外表还是内部的装潢,都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如今,他再也住不下去了。
年近不惑,叔华是个足够成熟的人,他可以接受沉默,可以接受争吵,然而,如今的他开始痛恨那种孤独,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家,至于爱与不爱,都不那么重要了,于是,他连着写信,甚至登门拜访慧芸的父母,希望慧芸与孩子可以回来,只是,他连两人的面都无法见到,后来,他收到一纸文件,上面写的是关于离婚的内容,签名的地方,慧芸的名字清晰可见。
于是,他也不再做什么努力就此签上自己的姓名,慧芸本想将这栋房屋留给他居住,他没有接受,自签上姓名的那一刻,他便明白,南京的许叔华,已然是过去式了。
临走之前,他还是去了栖霞寺,自他来到南京,几乎过去好几年了,这却只是他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他来的很早,这里没有什么游人,不知为何,清晨的钟声似乎别有一番韵味,在逐渐回暖的春天,带有欣欣向荣的朝气,钟声里,没有一丝离别的惆怅,这是他未曾听过的,因此,他入迷了。
清晨的钟声,原来是最为清澈的,不带有一丝杂音,是这样给予人希望,这是属于青年人的声音,并不属于他。带来希望的事物,总是简单的,爱,也是简单的,他拥有多少简单的爱,最后,一并失去了。
现在,他明白,的确是他错了,自始至终,都是他错了。他总以为,自己懂得了什么东西,殊不知,所谓最简单的事物,从不是一语便可道破的,真正稀罕这钟声的人,从来也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他们只是一味地听,越听越发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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