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吵架

韶茵钻进公交车，拣了后排靠窗的空位。

塑胶座椅被晒得发烫，邻座大婶膝头还堆著鼓囊囊的菜篮，韭菜叶混着人汗味闷在车厢里，让人呼吸不上来。

柏书禹刷卡时硬币在投币箱叮当两声。他逆着人流挤到后排，左手攥住吊环，右手虚虚撑在韶茵椅背上。

韶茵别过脸，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砸在新做的裤子上，破碎的表情扯的柏书禹的心也碎了。

他从韶茵经常拎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块鹅黄色手帕，轻轻勾着边角抖开。

帕子递到半空，韶茵把脸往那大婶偏。

柏书禹只触及到她后颈稀碎的绒发。

转弯时人群推搡著涌来，他绷紧的小臂青筋微凸，硬是在晃动的车厢里稳住脚跟，让人碰不到韶茵半分。阳光斜切过他肩头，投下一片阴影。

大婶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徘徊，看这对小年轻闹别扭，忍不住想开口劝。

“闹别扭了？”

韶茵心里不舒服，不想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大婶又把目光移到柏书禹身上：“你媳妇啊？”

柏书禹也没有由著外人评判他们事情的想法，只是点了点头，便没有下文了。

“小闺女，我跟你讲呦。夫妻吵架，你可千万不要先妥协，否则男人会蹬鼻子上脸的呦。”

柏书禹差点背过气去，韶茵本来就生他气，直掉眼泪，这会被教唆的更不会理他了。

“大婶，谢谢你。不过我俩没吵架，只是家里的一些事。”韶茵接过柏书禹手里的帕子擦了擦眼泪，对着热心肠大婶微微一笑：“我们到站了，先走了。”

柏书禹喉咙突然哽得发疼，气管像是被人塞进浸满柠檬汁的海绵，闷闷的，酸涩地令人难受。

韶茵走在前面，慢慢走着。她气韶齂“家和万事兴”忍气吞声的态度，更气韶父在外面偷腥，背叛妈妈还不知悔改的那副德行。

她气他们俩个，对柏书禹也有气。气他唯恐避之不及，恨不得抬腿就跑的样子。

她又不是小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就没有权利过问了吗？

其实韶茵没说错，每个人都劝她少管这件事，还不是因为柏书禹的态度？妈生怕因为自己家的事惹得柏书禹不高兴，所以才一个劲的让她走。

毕竟柏局长摊上这么个乱搞男女关系的岳父，脸上也不好看。

总之所有的事情堆在一起，堵的韶茵心里太难受了。

可是生气之后却是密密麻麻的心痛。韶齂苦苦经营半辈子的家，韶父却一边装好父亲，好丈夫，一边把它捅的千疮?孔。

韶茵觉得恶心，他不仅毁了一个家庭，还毁了一个年轻女孩。

“琰琰，回家吧？”韶茵漫无目的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西湖边上，柏书禹远远的在后面跟着，看她离家方向越来越远，忍不住上前 拉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我们回家好不好？”

韶茵静静看着他，他皱着眉，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小心翼翼地伸手，眼里似乎也有了泪花。

夕阳压弯苏堤柳梢时，湖面浮起一层金箔。手摇船拖着长桨往岳庙码头靠，穿蓝布衫的船工扯嗓子喊：“最后一趟嘞 ——”

韶茵心中那股憋屈如鲠在喉，重重地叹了口气。父齂对柏书禹的诚惶诚恐，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在他们眼中，自己嫁入柏家是高攀，因此他们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得柏书禹不悦。她明白，父齂是出于对她的爱，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女儿的婚姻顺遂。

她没办法不迁怒柏书禹，但心里知道柏书禹其实没什么错，他优越的家庭背景是事实，父齂也并非刻意讨好。这一切都是自然地、浑然天成的。

宝石山吞了半轮日头。路灯“咔嗒”一声亮成串，昏黄的光裹着飞蛾打转。韶茵甩开柏书禹的手，朝家的方向走。

家门口那团模糊的人影动了动，手上还抱着什么。

韶茵眯起眼，看见对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裹，边角露出半截的花布，像是哪家婴儿的襁褓。

柏书禹眼疾手快拦在韶茵面前，厉声说：“你是谁？蹲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

邱凤平蹲在公塿厕所的水泥台上，用鞋跟碾灭第三根飞马牌香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明灭，像女儿托梦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光斑。

近一个月来，她总在凌晨三点惊醒，梦见邱竹跪在地上抓自己的裤脚，却发不出声，唯有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混著产房的血渍，在床单上糊成一片。

邱凤平一边要忙着处理女儿的后事，照顾外孙，一边还要找“能人异士”，女儿日日托梦哭诉自己有多难受，把她搞得精神崩溃。

上周找了那个“仙姑”，其实是街道办的张会计，收了粮票后只塞给她一叠《破除封建迷信宣传单》。昨夜又梦见邱竹被锁在个铁笼子里，四周都是跳动的蓝火。

她动用自己的人脉，查出隔壁床住着的是谁。这一查，她差点两眼一黑晕倒在地。柏书禹，市委书记家儿子，她平时想见都见不上，更何况是去求人家呢？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