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悲痛

小花最后还是没抢救回来。

跌下去的时候，是头朝地的。

医院走廊的挂钟停在四点十七分。李晓霞盯着钟摆上那道裂纹，裂纹里积著灰。

护士塞给她一只搪瓷缸，缸子外壁的蓝漆已经剥落。她没喝，热气凝成水珠滑进指缝，和袖口上干涸的血渍混在一起。

血是小花摔下去时蹭上的，现在变成块褐色的硬痂。

夜风从气窗钻进来，吹散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李晓霞觉得自己很冷，刺骨的冷。

她蹲在走廊拐角，蓝布衫袖口磨得发亮。小花的头绳还在她手上。今早揪著这根头绳说“要扎蝴蝶结”，现在尼龙绳上还粘著两根细软的头发。

是她的小花的头发。

她摸到头绳中间打结的地方鼓著小疙瘩，是女儿总学不会系活扣留下的。食指绕着红绳正转三圈，反转三圈。

可是她的小花，还没到学会这些的年纪，就走了啊.......

都怪她!都怪她!!!

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秤砣，手指抠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张了张嘴，悲痛到无法发出声音。

＊

韶茵到底还是把小龙从树上拽下来了。孩子总不能在树上过夜。

柏书禹这头早急得火烧火燎。前晌韶茵刚出院门，他后脚就追出来。

偏生自行车借给郭科长去县里开会，只好甩开腿往家赶。

刚拐进胡同口就觉出不对——碎瓷片混著血沫子溅在青苔上，几个街坊蹲著刷青砖。

柏书禹一把薅住薛春：“这血呼啦是怎么回事？”

“魏局长家的老二，小花，出事了。”

柏书禹喉头咕咚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韶茵，笤帚把硌得手心发疼，暗骂自己晦气。

呸呸呸。

手还在抖，却已经抄起墙根的笤帚。扬灰时眼风扫过攒动的人头，灰扑扑的工装、藏蓝裤腿，却不见韶茵的身影。

心里着急，手上动作更急，笤帚越抡越急，水珠子迷了眼也不停手。直到拾掇利索，月牙爬过灰砖墙，才发觉那韶茵终究没出现。

柏书禹怕她赌气不肯回家一个人在外面溜达，于是他沿街找。

路灯滋滋响了两声，玻璃罩里扑棱著飞蛾。供销?铁门早闩了，粮店台阶上蜷著只野猫。

胡同深处手电筒光晃过来，联防队老刘的胶鞋底蹭著青砖：“柏局长？这么晚去哪啊？”

柏书禹嗓子眼发紧，摆摆手接着往护城河跑。河沿芦苇荡黑压压的，不见人影。

月头偏西时他气喘吁吁站在传达室台阶上，正准备问传达室借个电话。

话没落地，巷子口飘来小龙的哭腔。柏书禹弹起来撞翻茶缸，黄汤顺着台阶往下淌。路灯底下韶茵头发散著，胳膊肘夹着抽抽搭搭的男孩。

柏书禹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走上前去。

“去哪了这是？”

韶茵拿手帕抹了一把小龙的花脸，鞋尖踢开碎石：“没去哪。”

柏书禹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在裤缝蹭了蹭。

“小柏。”张婶叹了口气：“今天忙坏了吧？小龙这孩子得麻烦你们照顾一晚上了，看看明天什么情况吧。”

张婶家里六口人，住不下小龙。邢佩瑶家里又只有她一个，也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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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麻烦，应该的。”柏书禹冲张婶点点头，又寸步不离跟上韶茵。

韶茵摸钥匙开铁门，小龙扒著门框打嗝。

家里顿时有些寂静，只剩小龙抽抽搭搭的声音。

韶茵有些发愁，旁边没有张婶这个“老手”带着，不知道怎么开口缓解这个孩子的情绪，忽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饿不饿？吃点饼干吧。”她从零食柜里拿出一兜子桃酥，递给小龙。

小龙盯着自己脚趾摇头。

韶茵也没勉强他，领他去另一间卧室，铺好床单。时候不早了，小龙哭累了，很快睡过去。

里屋门帘晃了晃。柏书禹的影子投在床单上，刚往前挪半步，韶茵已经背对他躺下。

“琰琰...”

柏书禹要说什么，被韶茵挥手打断了。

她不是没看到柏书禹欲言又止的目光，只是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

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

结果明天也没时间说。

早上张婶“啪啪啪”拍门的声音吵醒二人。

“小花走了。”她压低声音，眼神朝着里屋瞄，怕小龙听到。

是柏书禹开的门，韶茵听见声响急匆匆从卧室跑出来。

然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小龙套著反的大衣被推出门，兜里塞了两块桃酥。柏书禹攥著二八大杠车把，把他送到医院。

医院二层，李晓霞蜷在长椅上，白炽灯管在她头顶滋滋响。花圈堆到天花板，挽联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小孩的葬礼没有那么隆重，当天就在医院办了。

魏家，李家亲戚围在一起，每人脸上都带点可惜和悲痛。

“妈!”小龙从人缝里钻过去，鞋带开了都不管。

李晓霞胳膊肘动了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多谢你们照看小龙一晚，多谢多谢...”

魏大建抽著烟过来，眼圈微红，握了握柏书禹的手。

韶茵别过脸去，不想搭理他。只有柏书禹和他应酬寒暄两句，说声：“节哀。”

“哎，这孩子。命薄...”

魏大建说了两句，又转而招待别的亲戚去了。

扯什么命？还不全是你魏大建的错？在外面抖威风，回了家还对老婆孩子颐指气使。小花跌下楼，他占全责。

这会假惺惺的说孩子命薄，实则也是心虚，给自己找个理由，开脱。

柏书禹看到韶茵白眼快翻上天了，知道她对魏大建恶心得不行，赶紧带她离开了。

出了医院，柏书禹踢开脚边石子，车铃铛在梧桐树影里晃。韶茵吊着眼梢，腮帮子发紧，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韶茵为刚刚那幕犯恶心，而柏书禹则是暗戳戳看她的脸色，想着怎么开口和她和好。

“今天食堂里有牛肉...”

柏书禹清了清嗓子，声儿卡在喉头还没出，韶茵已经拐到一处人声鼎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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