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先破后立

和韶茵谈话之后的第二天。

陆犇蹲在仓库的水泥地上。他面前堆著几十台崭新的“西湖牌”牌电冰箱，白漆在顶灯下泛著冷光。质检员小王攥著记录本站在旁边，鼻尖上全是汗。

“都是小毛病。”车间主任老杨搓着手，“这台门缝宽了两毫米，那台后盖板有个指甲盖大的划痕。陆厂长，咱们厂子现在一个月工资都发不全，这些...”

陆犇伸手摸过一台冰箱侧面的毛刺。塑料壳子硌得他指腹发疼。

上个月他去德国考察，人家流水线上的工人拿游标卡?量螺丝，他这儿倒好，工人们蹲在流水线边上嗑瓜子。

“通知全厂，明天去西湖边上开大会。”他站起来时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1980年冬，西湖边六公园的湖水都结了冰。

陆犇让人把七十六台贴著“西湖牌”标签的电冰箱码在凉亭前，白花花一片惹得游人直往这边瞅。有一个大爷端著茶缸凑过来：“这冰箱不是紧俏货吗？咋堆在这儿卖？”

老杨蹲在卡车后头抽烟，手指头把工作服口袋捅出个洞。

他今早才知道厂长要在这儿砸冰箱，当时差点把搪瓷茶缸摔了——厂里账上就剩三万块钱，这些可都是能卖出去的货啊！

日头爬到柳树梢时，人群已经围了三层。

陆犇抄起木匠赵师傅递来的榔头，西湖边上的冷风一吹，透心凉。他踩上条石凳，看见人群里有抱孩子的妇女，有在这下棋的老头，还有几个举著海鸥相机的游客。

“父老乡亲们！”他嗓子发紧，“这些都是我们没造好的冰箱。”

说著掀开最近那台的冷藏室，门轴"吱呀"一声响得刺耳。

“这些冰箱。”陆犇指了指身后用篷布盖著的瑕疵品，“今天全部砸了。”

底下嗡地炸开锅。老杨冲上来拽他胳膊：“厂长，你再考虑考虑吧！这都是钱啊！”

几个女工开始抹眼泪，她们三个月没领到全额工资了。

陆犇甩开老杨的手，掀开篷布。另一台冰箱的冷凝管在太阳底下泛著银光，门把手上还挂著质检员的黄标签。

他抡起锤子砸在门铰链上，"咣"的一声，塑料碎片崩到前排人脸上。

抱小孩的妇女赶紧往后躲，穿背心的船工却往前挤：“再砸个响的！”

陆犇抹了把脸上的汗，指著内胆上道两指宽的裂缝："这台冷藏室漏冷气！"第二锤下去，压缩机都震歪了。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摸冰箱上的凹坑：“造孽哟，修修还能用嘛。”

陆犇转身从筐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温控器，举高了给大伙看：“大娘，要是您家冰箱半夜烧起来，我们厂子赔得起人命吗？”

老杨突然冲出来要抢榔头：“厂长！留十台给职工发工资行不？”

陆犇把他的手掰开，冲著湖面喊：“今天当着西湖水发誓，往后咱们厂出的冰箱，有一台不合格——”他突然把榔头往自己脚边一砸，石板上蹦出个白点，“我陆犇就跳进这湖里喂鱼！”

“站着干什么？”他扭头冲呆住的工人们吼，“都来砸！今天不砸这些冰箱，明天别人就要来砸咱们的厂子！”

人群中爆发一阵轰鸣，随后大家激烈地鼓起掌来。

第二天《钱江晚报》登了张照片：满地冰箱碎片前，十几个杭州大妈正围着张瑞敏登记预购信息。三个月后，“西湖牌”冰箱在解放路?货商店重新上架时，柜台玻璃差点被挤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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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西湖边多了块石碑，刻着当年砸毁的冰箱编号。摇橹船经过的导游总要指给游客看：“瞧见没，这就叫破釜沉舟——”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韶茵和柏书禹远远地站着，看着陆犇在上面发表演讲，看着他砸下去第一台电冰箱。

最终韶茵评价了一句：“有魄力。”

可不是有魄力？

此举倒逼电冰箱厂建立严苛的品控体系，将质量意识从管理层延伸至生产线，一举砸醒人们麻木的意识。

柏书禹一路沉默著跟韶茵回了家。

“琰琰，我们谈谈，好么？”

韶茵深呼吸一口气，挑了挑眉，知道自己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现实一点说，柏书禹是她能找到，条件最好的男人了。

可是人与人之间哪有完全契合的呢？

他俩之间没有告白这一说，时间长了，自然而然谈起恋爱，然后结婚。

韶茵是顺水推舟，因为韶家的条件完全满足不了她的物欲，精神需求就更不用说了。

柏书禹是唯一能跟得上她的思路的人，并且也愿意为她改变。

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韶茵对他是没有感情的，只当柏书禹一厢情愿，她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单方面认为两人是利益结合。

当然，柏书禹也清楚，他心甘情愿。

韶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从一开始只把柏书禹当成撒金币的工具人，再到喜欢依赖，再到爱。

是前天，等一下到来的时候。

韶茵有自知之明，柏书禹是很好的配偶。他自身条件优越，对她好，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

夫妻俩是一条心，往更好的生活努力，所以日子过得很松快。

他很尊重她，最大的优点是听劝。两人这么些年不是没有吵过架，但是都能坐下来好好沟通，把矛盾解决。

譬如她想养蛇，柏书禹一开始是很抗拒的，但是他愿意听她讲理由，没有一味否定，并且同意她先养著试试。

这样的小事还有很多。

韶茵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她在书上看到过。

什么初期多巴胺分泌驱动激情阶段，后期内啡肽则促进长期依恋。这些都太客观了，韶茵没办法找到评定的标准。

但是那天看到柏书禹开车时，紧张中又带有一丝期待的模样，她忽然明白了。

爱情就是彼此尊重个体差异、共享核心价值体系、主动为关系投入资源，以及包容对方的不完美。

原来她一直处于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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