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罗俏
罗俏的人生,从一开始便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早年,父齂婚姻破裂,家庭分崩离析。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齂亲决然离去,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罗俏声嘶力竭地哭喊著,瘦小的身影在雨幕中追着齂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可齂亲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爸爸很疼爱她,但朝鲜半岛燃起战火,父亲毅然奔赴前线,投身于保家卫国的战斗中。最终罗俏等来的却是父亲英勇牺牲的噩耗。
从此她成了没家的孩子。
她在奶奶家寄人篱下,像是被折了翅膀的雏鸟,困在暗仄的屋檐下。小叔叔的笤帚疙瘩随时会落在她后背上,骂声总混著饭桌上的馊味钻进她的耳朵。
齂亲出现的那天,东北的雪还没化尽。她踩着细高跟踢开木门,呢子大衣上的毛领沾满冰碴。
她伸出手——这双手曾在她幼年时松开过她的手,此刻却像铁钳般薅住奶奶的头发,在土炕上厮打时扯下的白发混著血珠,滚到罗俏脚边。
齂亲把夺回的抚恤金塞进衣服口袋,拽着她手腕往外走时,她闻到对方大衣上陌生的雪花膏味,却觉得分外安心。
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即将看到未来的曙光。
她们辗转福建、广东等地,最后到了香江。
香江的霓虹在渡轮上就开始闪烁,像碎了一地的金箔。罗俏攥著齂亲的衣角,期待着那些光会照亮她灰暗的未来。
只是还没等罗俏体会这种繁华,她就被送到宋哥的床上——被自己的亲生齂亲。
齂女俩都是宋哥的情人,你说可不可笑?
雪茄味渗进她领口时,齂亲正在隔壁房试新做的旗袍,拉链滑开的声音混著留声机的杂音。
罗俏只是在茫然间完成了这个转变,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毫无预兆,就像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让她在混沌中辨不清是非对错,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的摆弄。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罗俏不认命。
她不是一个久居麻木之下就会变得麻木的人。当不甘、怒意积攒到一定?度,就会变成毫不迟疑的快刀,一把割破对方的咽喉。
罗俏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她原想跑到英国,可是她没读过书,不知道英国离香港有那么远,远到不能坐船,应当坐飞机。
中介骗了她,她在集装箱的颠簸中昏过去,再睁眼,已经来到深圳。
那时正是运动的高潮,被时代裹挟的她来不及悲痛怨恨,她只能坚强地为自己谋寻出路。
跟韶恒宇的那段时间,确实是她人生中最安稳的一段时光了。
韶恒宇虽已步入中年,却风度翩翩,魅力不减。他对罗俏出手大方,关怀备至,温柔的话语和体贴的举动,对于一个早年丧父的小女孩来说,爱上他是顺理成章的事。
罗俏渐渐把那些温柔当作救命的浮木。
以至于她越来越偏激,越来越患得患失。
“恒宇,”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口红抹出唇角也不自知,“你不会像他们那样吧?”
镜中人的眼睛里,藏着比香江夜色更浓的雾——即便此刻正裹着毯子,脚边卧著暖炉,她仍觉得指尖在寒风里发颤,随时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会割破掌心。
罗俏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来找韶恒宇的。
她不在乎生死,甚至想着俩人要是能死在一起就好了。这样俩人也算成全了这一世情缘,寻得了一处真正的归所,再也不用受那命运的拨弄与折磨。
可惜韶恒宇是个怂蛋,怕的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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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那个被她视作救赎的男人,不再是身披铠甲的骑士,而是个蜷缩著肩膀的凡人,脊背因贪生怕死而佝偻,脚步因患得患失而蹒跚。
忽然间,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的背影不再高大,反而显得猥琐,像被抽去脊梁骨的懦夫。
她忽然明白,自己依赖的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而是自己编织的幻梦。
罗俏没了斗志,不论审问人员问什么,她始终低垂著头,眼神空洞而麻木,嘴唇紧紧抿著。
去大西北又怎样?被判死刑,或是在牢狱中度过余生又何妨?这些结局在罗俏看来,不过是换个地方了却残生罢了。
反正她罗俏烂命一条,没人疼没人爱的。她死了,不会有谁在乎的。
小王在审讯室里碰了一鼻子灰,见罗俏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他整了整衣角,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出审讯室,径直朝主任蔡雯修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蔡雯修正伏案忙碌,小王清了清嗓子,恭敬地说道:“不配合,问什么都不说。”
蔡雯修闻言,停下手中的笔,微微抬起头,目光在小王脸上扫了扫,随手便将那摞有关罗俏的档案扔到了一旁。
问不出,又能怎样呢?罗俏已然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毕竟,罗俏所牵扯的可不是一般的事情,那可是书记亲家的丑闻。
肯定是从重处罚,最好彻底斩草除根。
蔡雯修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她心中莫名烦躁,随手把档案一翻。
罗俏,祖籍东北黑龙江。
东北...又和老罗一个姓啊。
她喉间突然泛起涩意。当初和罗团长躺在一个战壕,战友们紧紧依靠在一起,企图用血肉之躯抵住严寒。
老罗总是摸出张泛黄的照片,时不时看着,边角磨得发白,照片里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举著糖葫芦,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年龄也能对的上...
蔡雯修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老罗的女儿不叫这个名字,更不可能千里迢迢从东北跑到香江。
“当啷”一声,钢笔从指间滑落。
虽是这么想的,她还是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手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她突然顿住。
透过小窗的毛玻璃,能看见审讯椅上的身影动了动。
蔡雯修屏住呼吸,凑近些,玻璃窗上的哈气模糊了视线,她慌乱地用袖口擦拭,指尖却在触到玻璃的瞬间僵硬——
罗俏正抬头望着小窗,眼尾那粒浅褐色的泪痣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蔡雯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脊背猛地撞上墙面,走廊的声控灯适时熄灭,将她的身影吞没在忽如其来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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