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梦境
柏书禹坐在办公室里平复了下心情,脑子里已经想出几个对付他们的方案了。
只是都不太狠,不够解气。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他有些困乏,随便在沙发上一歪,揉着脑袋,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因为梦里的他身边没有琰琰,还是个孤家寡人。
依稀记得那时他好像获了一个什么奖,攥著讲稿站在表彰大会的台子上,扩音器电流声里,他又一次对着台下穿的确良衬衫的家长们扬起脸,没有父齂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来他们为什么没在——
“爸,明天下午三点...”话没说完,柏韫已经不耐烦的招招手,没空。
礼堂的吊扇在头顶扇出热风,柏书禹盯着台下第三排空着的座位发愣。
意料之中地拒绝。
传达室的手摇电话转了七圈才接通,听筒里传来齂亲的喘息:“你弟今天开运动会,摔了一跤。”
话筒里传来柏裕霄在旁喊“妈我要喝橘子汽水”,齂亲的注意力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只剩“下次一定准时去”的尾音飘在嗡嗡作响的电流里。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分针从“5”爬到“7”,始终没等到那句“我们书禹真厉害”。
柏书禹沉默著挂断电话。
他不会走向另一个方向,通过变得叛逆、不听话来引起他们的关注。
他深知自己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毕竟这样的方法太幼稚了。
亲情,远没有惧怕和臣服来的稳固。
他把奖状折成纸船放进护城河,看它漂过青苔斑驳的石埠头。纸船没走多远就浸了水,像是赤乀乀地嘲笑他永远等不到父齂的目光停留。
后来他学会把指甲掐进掌心控制颤抖的指尖,学会在深夜用圆规尖在草稿纸画密密麻麻的网格,直到掌心结痂、纸张划破——那些没被说出口的期待,都成了视网膜上淡青色的翳,渐渐遮住了喜怒哀乐的颜色。
若是这样的日子久了,或许柏书禹会走上一条不归路吧。
幸运的是,他遇到了琰琰。
柏书禹不是完美的,他深知自己甚至有些病态。韶茵太美好了,她灵动、有活力,和他这样内心满是阴暗的人不同。
所以他试图再一次伪装成阳光开朗学长的模样,对着镜子练习了三个黄昏的弧度——希望这副皮囊能引诱到她。
“别装。”韶茵一巴掌打碎他的设想。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具用十几年年时间打磨的“完美外壳”,此刻在她漫不经心的语气里被剥了个彻底。
夜风掀起她垂在胸前的辫梢,混著槐花香气钻进他绷紧的领口。他忽然听见自己胸腔里某根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不是按照精心计算的轨迹,而是带着陌生的节奏重新转动。
她总能看透自己所有的不堪,轻易识别出他的想法。
他等着她说出“放下怨恨”或者“拥抱光明”,像所有热血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样。
可是她只是拿过草稿纸,漫不经心折成一个纸船。
“什么叫阴暗?什么叫心狠手辣?人不为自己活着不是傻吗?”
“比如你要拿第一名,那么势必就有人满心失望考了第二名。他在背地里咬牙切齿,骂你是个贱人,不是个好人,你会因为这个就把第一名让给他吗?法律允许范围内的自我权益争取,本质是生物本能的正当延伸。就像狮子争夺领地从不因羚羊的哀鸣而愧疚,无需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抢夺别人利益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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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为止,你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没有做法律不允许的事。只是在争取自己的权益。这没什么不好的。所谓放下怨恨,拥抱生活,那都是说给失败者听的。被生活毒打之后折服了,不敢再反抗了,所以才编出个理由说服自己。”
“生活痛击你,你就应该狂扇它嘴巴子,这样才对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放平心态的事儿,你战斗就完了!事儿解决了,就没有什么能影响你了。”
“所以别憋著。哪个人没有阴暗面?那什么圣雄甘地不是打着禁欲的名号和自己侄女睡在一起吗?所谓阳光开朗,积极热情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人的感情是立体的,是复杂的,不必因自身存在竞争欲、防御心等'不完美'特质而自我批判——感情的复杂本就是人之常情,过早给自己贴上阴暗标签,本质是对真实人性的逃避。”
“归根结底还是你的能力不够,所以才会胡思乱想,容易被别人的情绪左把。当你弱小时,父母的忽视会让你陷入“讨好-失望”的死循环;但当你能力超越他们,关系本质会自然逆转——此时不是你看他们脸色,而是他们需要适应你的存在。与其在情绪旋涡中内耗,不如把精力投入到提升实力上,这才是打破被动局面的根本解。”
“柏书禹,其实你很聪明了。大部分人啊,这辈子就活在一个欺骗中。你想想你父母越是不看重你,你就越拚命表现自己,迎合他们的期待。那你的人生不就在死循环中度过了吗?那叫愚孝,又蠢又痛苦。”
“你活出了自己的人生,跳出这个循环有什么不好的?停止自我怀疑吧,你不是心狠手辣,只是你早已在做正确的事情,直面真实欲望,用战斗姿态解决问题,这恰恰是智慧的体现。”
柏书禹看见自己映在她瞳仁里的倒影,仿佛自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似的。
他的指节突然发麻,感觉有蝴蝶正撞破胸腔。
她比他更为激进,二人角色调转,他反而成为那个在后面拉着她缰绳的人——防止她做得太过火。
紧接着,柏书禹瞬间仿佛掉入一大团棉花中,飘忽忽地不落地。
“柏书禹。”逆光里的韶茵将长发盘起来,碎发被窗缝漏进的风撩起金边,她怀里那团枣红襁褓正发出幼猫般的哼唧,“快来给孩子换尿布。”
孩子?他有孩子了吗?
对,好像是有个女儿...女儿?
他小心翼翼接过韶茵臂弯中的包裹,是他的女儿,模样几乎和韶茵小时候一模一样——和母亲一样狐狸般的眼睛,睫毛上还沾著泪珠。
她挥舞著拳头碰到他下巴的胡茬,忽然绽开带着甜甜的笑涡,看得柏书禹心都要化了。
柏书禹稀罕地闻了闻她身上奶香味,又抬头看看妻子笑眼盈盈的模样,正要开口说什么。
咚咚咚——
他被敲门声吵醒了。
“柏局长在吗?”门卫老张探头笑道,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作响。
是要锁门了。
柏书禹揉揉发痛的脑袋,看外面昏暗的天色,恍然一觉睡到下午了。
脑子还没清醒过来,脚步已经朝家走去。
他用钥匙开了门,因为有些发昏,半天对不准。
他听到门内有脚步声传来,猜到是韶茵给他来开门了。
暖黄的灯光裹着糖醋排骨的香气涌出来,他看见韶茵发间别著的珍珠发卡,映着晚霞,月白绸裙被穿堂风拂起涟漪。
柏书禹顿时觉得自己的世界都明亮了。
“回来啦。”韶茵眉眼弯弯,手里还抱着个——
小孩?
自己真有孩子了?
那一刻,柏书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吃惊。他从善如流地接过手里的孩子,又顺势把韶茵圈进怀里,鼻尖蹭过孩子奶香的脸蛋:“爸爸回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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