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众相生

清风吹拂下仙赐麦穗压弯秸秆的声响，成了兖州平原上最动听的乐章。老佃户蹲在田埂上，用手中的陶片比划著麦粒的大小。

“瞧瞧，这颗抵得上往日三颗！”

他手中的麦粒通体莹白，表面带着某种天然纹路，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饱满光泽。

三十里外的婖市上，背着藤筐的货郎正?著嗓子吆喝：“都来看看都来看看！这是玄女种下的仙桃，吃一颗管饱一整天！”

货郎筐中的蜜桃个个大如婴孩头颅，淡粉色的果皮上凝结著与仙赐麦粒上一般无二的霜花纹路，带有这种纹路的果实是现如今这片土地上最硬最值钱的硬通货。哪怕现在这种水果几乎遍地都是。

有个独臂的汉子用一条价值不菲的手链换了两颗，咬破果皮的瞬间，清甜的汁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新缝的麻衣上，汉子则是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要我说，那位玄衣娘娘肯定是西王母座下的司稼仙子。”

茶棚中的说书人老吴打断台下听众们的窃窃私语，他信誓旦旦的敲著面前的瓦罐，挺著胸膛说到，“《山海经》不是有记载嘛，昆仑之北有女魃，青衣赤足……”

“屁嘞，哪怕我没看过《山海经》我也知道，那女魃不是带来大旱的妖……神仙么？她会个屁的降雨！”

“女魃怎么就不会降雨了？”老吴张红著脸反驳道：“会停雨的那肯定也会降雨，神仙的事情你不用管这么多！”

众人的哄笑声掀飞了一丝暑意。又有老头捧著茶碗对着一旁挑着麦穗进城歇脚的老农妇问到。

“王婶，我听说你们村哪里就有仙麦田吧？怎么样？有人见到那位玄衣娘娘了么？”

“……见到了。”

本是打趣的随口一问，谁知道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喜。一众游手好闲的闲汉立刻凑近兴奋的问到：“真的见到了啊，快说说长得怎么样？和城里那些书生画的仙子图比起来哪个更漂亮？”

王婶粗糙的手掌挠了挠头。

“城里书生画的画俺也没见过，那娘娘的脸也看不真切。俺们村的人只看到了那娘娘穿的黑色袍子，上面点着星星，会发光。但是最亮的还是她的那双眼睛，亮的跟启明星似的！”

这番言论惊醒了在一旁草垛打盹的流民。那裹着草席的汉子揉着眼睛嘟囔道：“管她是哪路神仙，能给我们吃的就是好神仙。”

他突然故弄玄虚的压低声音，引得众人再次靠近。

“七天前我在东边的那个山里挖野菜吃，先是被大雨劈头盖脸的一顿浇。然后我就瞧见那玄衣娘娘从天上飞下来一跺脚，那荒秃秃的山头下一刻就成了百果园。里面结出的果子快有我人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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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脸上露出回味无穷的满足神色。

“我这辈子就没吃的这么爽过，别说旱灾没来的时候，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那等好东西。”

“那你为啥会在这里？”有人好奇的问到：“如果被我碰到这么好的百果园，我这辈子都会赖在那里面。死了就直接往地上一躺变成那里的肥料，跑我们这儿来干嘛？你怕不是在诓骗洒家？”

听闻此言，那懒散汉子的神色骤然阴沉。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发现那些身穿官服的兵卒。再一次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你当我想来这里过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还不是那些该死的官差封了百果园，把我们这些人赶走了？”

这话让茶棚内的众人陷入了沉默，如今这世道没有人会对那些官差抱有一丝的好感。更何况是如今见识到了货真价实的神迹的他们。

“官差封了百果园？！我说怎么昨儿个路过城外仙麦田的时候看到有官差拿着棍子不让人去收麦子呢？！”

汉子的话激起了一些客人的回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家豪绅看上了那片麦田想要独占呢，以前他们就这么干。得亏玄衣娘娘给的果园和麦田多到数不过来，随便哪个山头都有大片大片的吃食可以挖。不然我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挺过了旱灾，盼来了玄衣娘娘，结果到头来饿死在了粮食堆里，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欸……”

这话又是叫众人一阵愁云惨淡，但还是有人不解。“官家封果园和麦田干啥？他们就这么不想让我们这些泥腿子活？”

茶棚的老板警惕的观察著四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前面众人的讨论一边警戒著官差的靠近。

“还能因为是啥……”那从百果园逃来的懒散汉子似是有几分学识见地。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你们好好想想最上面的那位号称自己是啥？如今来了这么位真神仙，在那位看来可不就是骑在他头上撒泼么？”

“哦~~~”

经汉子一点拨，众人顿时恍然大悟。还未等他们有所表态，那汉子却突然转向一旁的王婶。眉间染上一丝肃穆。

“王婶，我记得你们村里已经修了供玄衣娘娘的祠堂了吧？”他又转头看向众听众，手指点着其中一个行商腰上带着的，那画著星纹的护符。“还有你们，腰上带着的这玩意儿，家里也肯定有供著的玩意儿。趁早毁了免得引火烧身！”

王婶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听了懒散汉子前面的那些经历，再看看城外麦田那带着兵戈巡逻的官差，心下也懂了个七七八八。当下一咬牙，从一旁扒拉过装着仙麦的扁担，从里面掏出几个油光瓦亮的面饼塞进汉子怀里。

“成！多谢大哥的指点。今天这集市俺也不赶了，大婶手里也没啥好东西，这俩个仙麦磨得饼你就拿着吃。咬两口就能顶饱一整天。大婶这就回去和族老说去。”

茶棚的众人一哄而散，争先恐后的去将那些有可能引火上身的东西处理干净。管理茶棚的老爷子擦了擦手中的陶罐。看了看此刻仍旧细雨连绵的天空，叹了口气。

“造孽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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