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刑

丰阳城的县衙中，被放置在庭院中央的铜鼎中盛放著血水，二十七个昏迷的流民躯体在铜鼎前方一字排开，每个人的心口都被贴著朱砂符箓。二十七个人均浑身是伤，手腕间更是有着一道刀口，流淌出的血液在青砖地上流淌。当铜鼎中的血水被煮至沸腾时，方士们的首领玄真子挥动桃木剑，剑尖挑起的符纸被精准的丢入鼎中。

“时辰已到，此刻便是阳气最盛之时！”

玄真子的脸上画满了无意义的蝌蚪状符文，头上的道冠因他的动作而歪斜。在四周跪拜著的豪绅与官员的眼中，比起那个令他们不得不龟缩在宅中的玄女娘娘，面前这个与癫子别无二致的方士才更像是一个妖魔。

造孽啊……

主簿赵德全身上的袍子已然被冷汗浸透，他看着从铜鼎中盛出的沸腾血水，胃中一阵翻涌。他想要寻一处角落去干呕，却在起身的瞬间被身后盯着他的官差与方士一同摁回了原地。

玄真子视若珍宝的捧著那一碗血水，他走到铜鼎旁堆放著的肉块旁边，切下一块拇指大小的肉块放进了碗里。那是从那些流民身上挖下来的肉……按照玄真子的说法是“药引”。赵德全想要呵斥这种行为，但是他清楚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主簿。周围那些眼中闪动着恐惧与兴奋光芒的大老爷们才不会听他的。

“大人们，请吧。”

玄真子的下属方士们将血水分发给了四周跪拜的人们。赵德全看到了平日里那些温文尔雅老爷们均是迫不及待的吞咽著碗中肉块与血水，他端着手中盛着人肉的血汤，迟迟不肯下嘴。

“这位大人，你为何不喝？”

方士枯瘦的手掌掐住赵德全的后颈。几个方士钳制住他的身形，将血酒灌入了他的嘴中。

血酒入喉的刹那，赵德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仿佛看到丹炉表面的那些纹路化作了无数的人脸。炉底柴火的炸裂声变作剧烈的哀嚎，难以言喻的剧烈反胃感涌上头颅，赵德全猛地爆发力量挣脱了钳制他的方士，趴在地上剧烈的呕吐起来。

“仙丹将成！”玄真子癫狂的挥舞着法剑，他走到昏迷的流民之中，剑尖指向了其中一名女童。“取此女心头肉三钱……”

正当玄真子欲挥剑刺向女童时，躺在女童身侧的汉子猛地暴起，一把推翻了正在兴头上的玄真子。随即汉子试图抢夺玄真子手中的法剑，却因手臂上被剜去了小半的肌肉而无法发力。没一会儿就被团团围上来的方士与官差重新制服压倒。手臂间因失去肌肉保护而暴露的白骨重重的磕在青砖上，令汉子那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面庞再度白了几分。

“你这癫子！想要长生？去嗦那皇帝老儿的皮炎去吧！”汉子鼓起最后的力气，朝着玄真子啐出一口唾沫。

“能为我等的长生大业尽上一份绵薄之力，是尔等九世修来的福分！”玄真子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心中的懊恼之情，他略微整理了下身上的道袍，伸手取过一旁方士递过来的铁链，亲自上手绑起了那汉子，将他拽往丹炉方向。“你既舍不得那么妹，那第一味药引便由你上吧！”

惨?声即将淹没在丹炉之中，赵德全看向被拽起来拖往丹炉的汉子，视线扫过汉子腰间系著的星纹护符，回想起那日外出时见到的向病患传授避瘟要诀的医女，不由的握紧了袍下的匕首。

他深知自己若是暴起伤人，那下场估计不会比那汉子好。但若是就这么看着……自己的下半辈子估计别想再睡一个好觉了。

“妖道！”赵德全突然暴起掀翻案几。“这哪里是……”

霜刃破空的尖啸声撕裂了苍穹。

巨大的月牙形剑气自九霄落下，县衙在此道剑气下被一分为二，数百米的巨大列横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县衙，青砖地上更是瞬间凝结出巨大冰棱朝着众人席卷而去。玄真子手中那以雷击木制成的桃木剑寸寸崩裂，锁链在触及寒气的瞬间便化作冰屑。丹炉中的血水也是在瞬间凝结然后消散。

赵德全保持着掀桌的姿势僵在原地，他感觉自己身上的管袍结满了霜花，看见了玄真子扭曲惊恐的面容，更是看见了那道横贯数百米的冰沟。

剑气精准的劈开了在场每一个大老爷与方士的躯壳，确为那二十几名昏迷的流民留下了完好的圆阵。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似乎是因为玄真子手中抓着那汉子的缘故，他也得以从这一道通天彻地的剑气中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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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擦。”

冰晶碎裂的声响传来，赵德全扭头循声看去，发现一旁那些老爷与方士化作的冰雕正在自眉心碎裂，这些个不久之前还在催促著方士剜骨割肉的豪绅最终化作了一地的冰屑，赵德全踉跄的后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是因为未食用血酒而逃过了一劫。

“你这孽畜！”

华佗的怒吼声震碎了庭中的寂静，他豹跃过残垣断壁。柴山五禽拳的虎形气劲轰在玄真子的肋下，骨裂声伴随着汉子坠地的闷响，玄真子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撞上断臂，道冠滚落处露出刺满了符文的头皮。

“快快快！把人救回医馆！”

陈冀的灰袍裹挟著药香闯入庭院，四五十个曾经受过治疗的病患鱼贯而入。他们手忙脚乱的将那二十七个半死不活的流民抬上简易的担架，急匆匆的朝着陈冀的医馆赶去。

玄真子挣扎着从瓦砾堆中爬起，他试图伸手抓向那些抬着病患的民众。

“区区贱民……”

呵斥音效卡在喉间三寸，玄真子抬头望见悬于高空中的身影。伏雪衣的斗篷在高空中猎猎作响，手中凝聚的冰剑遥遥的指向了在凡尘仰望的玄真子。

“妖女！”玄真子此刻仍是没有半分不惧，他从怀中抓出大把符纸甩向空中，这些绘制著朱砂符文的黄纸在空中飘散落地，没有展露出半分神异。“你可知我乃当今陛下所册封的……”

冰剑贯穿身体的剧痛打断了玄真子的狂言，他低头看见了胸口处长出的冰棱。试图挣扎，却发现身体已被七尺冰剑牢牢的钉死在了地面上。

“五方雷祖，听吾赦?。”

咒文的念诵声似远似近，当华佗拎着还在愣神的赵德全跨出县衙时，他突然觉得后颈汗毛直立，扭头看见的场景?他终生难忘。

伏雪衣悬于云涡中心，玄色星纹斗篷翻卷如云，指尖迸射的电光将云层撕成蛛网。

“原化！快点！师尊发动了天刑！跑远点！”

陈冀的叫喊声惊醒了华佗，他连忙扛着赵德全撒腿狂奔，但是跑出一段距离后，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抛下赵德全让其自行跑路，自己则是瞪大了眼睛回头望向县衙方向。

玄真子仍然在冰剑下挣扎，四周的那些无用的黄纸被风浪卷上半空，玄真子抬起颤抖的手，憋著最后一口气从腰间取下了鎏金葫芦。

“我还有长生金丹！你杀不了我！区区天刑能奈我何！”手中葫芦滚落，数十颗“长生金丹”滚落在地，那不过是裹着金箔的铅丸。玄真子抓起一把铅丸便塞进了口中。“只要能挺过这天刑我便能成仙！成仙！”

伏雪衣的指尖落下。

雷光如同天河倒泄。粗逾古树的青紫色雷柱贯穿云层，县衙的青砖碧瓦在强光中气化升腾。华佗的瞳孔在强光中短暂的失真，恍惚间他看到那个求长生求到疯魔的癫子在接触到雷光的一瞬间便化作齑粉消散于天地间。

雷声渐熄时，华佗的视线终于恢复，他看到原本县衙所在之处已化作了?丈焦坑。青烟升腾的坑底斜插著那柄冰剑，剑柄的霜花纹路在日光的照耀下流转不息，周遭三丈内的焦土结满了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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