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离别

当清晨的阳光洒向丰阳城城门的时候，数百名医者组成的车队宛如游龙。华佗扛着新制作的药幡，上书“悬壶济世”四个大字的幡旗迎风招展。陈冀站在城门口送别华佗与众医者，霜白的须发上还沾著露珠。

“元化，万事小心。”老大夫将干粮塞进行囊。“就像师尊说的，若是遇上盗匪，莫逞强。”

话音未落，伏雪衣的身影自陈冀身后浮现，她的斗篷掠过泥地，停留在车队前。

“师尊？！”正在与陈冀作别的华佗突然僵住，他慌忙整理歪斜的头冠，“您怎的亲自前来送别。”

“你我虽为师徒，但我还从未予你过课业。”伏雪衣的星眸看向华佗。“所以在临行前，我要给你补上这唯一的课业。”

此言一出，众医不由得哗然。不少人纷纷掏出纸笔与竹简打算记录下伏雪衣最后的吩咐。

“陈冀，你也听着。”

“是，师尊。”

陈冀走上前，与华佗一同行弟子礼。身后的众医者也纷纷跟着行礼。陈冀注视著伏雪衣眼中流转的星河，想起伏雪衣今早与他的嘱托，他深知离别之时将近，或许是今天，亦或者是明日。

“师尊尽管吩咐，莫说是一道课业，便是百道千道某也必定完成！”

华佗手臂猛然捶胸，震的腰间铜铃乱响。伏雪衣闻言却是轻轻摇头。

“此题你毕生难成。”伏雪衣指尖轻点，那五本她写下的医书依次浮现于身前。“此课题需要婖天下医者之力，或许千年才能见成效。”

伏雪衣突然挥手，面前的五本典籍骤然燃起火光，顷刻之间化作飞灰。

“我要你们……”她的声音化作万千回响，在在场每个医者的神魂深处震荡。“令这五部典籍全都沦为废纸！”

“什……什么？！”华佗与陈冀闻言惊骇不已，身后有几名医者也是瘫坐在地，瞪大了眼睛不解其意。“师尊这是何意？这些书可令天下万民活。”

“正是要活亿兆黎民！”伏雪衣震袖荡开飞灰，扬声道：“所以我要你们不仅学这些书中之法，更要推陈出新。去探寻那比书中所载之法更加有效，更加先进的知识。”

华佗闻言扬声大笑道：“我懂了，师尊这是要我们欺师灭祖！”

这颇为大逆不道的话语听得一众医者额头直冒冷汗，伏雪衣却是颔首赞同。

“我要你们去探寻比《避瘟备婖全录》更加先进的防疫之法；我要你们去着比《形骸骨象通鉴》的脏腑认知更加深入的书籍；我要你们去配置铸造比《金创救急辑要》中更加先进的药物与器械；我要你们去探寻比《女科症治汇参》与《杂病症候铃方》中更深的病灶原理。而到那时……”

“这些典籍，便该入炉焚毁！”

伏雪衣挥手洒出幻象，众人看到霜雪在空中凝聚成幻象：在一处整洁明亮的厅堂之中，伏雪衣所著的五册书籍被整齐放置在琉璃所制的透明箱子之中，一众孩童看着摊开的书页上记载着的内容笑到。

“欸，你看，古人用的治病法子怎么这么粗糙。连我家旁边的社区医院里的大爷到古代怕是也能混个神医的名头当当。”

幻象散去，伏雪衣轻声说道：“待到这五册书籍尽数沦为废纸之时，那便是真正的医道大兴之日……”

华佗的药幡重重插入泥地中，他高声说道：“是！师尊！某在此立誓，以后凡我门徒所著之书，必在扉页写上‘此卷当朽’！某定要让后世的小儿指著某的医书笑骂道‘华元化不过如此’！”

不同于华佗的张狂，向来稳重的陈冀只是重重的叩首。“遵命，师尊。”

正午时分，车队化作流动的长河。羌族巫医拍著战鼓，苍凉的古调之中，陈冀目送著最后一辆驴车消失在官道。他与伏雪衣回到冷清了不少的医馆之中，陈冀恍然间觉得身边少女的身形也变得缥缈了几分。

“师尊……”

陈冀整理完医馆事务，来到后院，伏雪衣正在她平日里常坐的石桌旁边等他。

“我也差不多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伏雪衣对着陈冀说道。“明早有最后一场雨，此场雨过后青州将再无旱魃之气。之后此地水脉将自成循环。”

“师尊也要走了？”陈冀手中刚端起的茶碗失手摔落，染湿了灰袍的下摆。但是陈冀却无心擦拭。哀愁爬上了老大夫的眉眼。

“此间事了，我自然不该再呆在这里。”伏雪衣的发梢垂落案几，“记住我清晨对你们说的，莫做守书囊虫，要成那燎原星火。”

陈冀看着依旧放在案几上的那五册书籍的原稿，指尖拂过深色的封皮，忍不住道：“这些典籍……当真会被后世所淘汰？”

“最好的结局便是如此。”伏雪衣摇头。“若是千年后世人还将我这几册书奉为圭皋，那才是真的糟糕事儿。”

晚风突然裹挟著银丝坠入庭院。陈冀惊觉著最后一场秋雨已经开始落下，面前的少女身形在此刻更是缥缈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将少女推搡挤压出这个世界。

前厅传来学徒的惊呼声，陈冀下意识的扭头望向前厅。再回头，伏雪衣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最后一道话语飘散在雨中。

“明日寅时，来丰阳城西的苍山顶。走之前还有最后一些事要交代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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