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残垣暂歇疑窦生,关心则乱错付情
破败的商铺内,尘埃在从破洞透进的、跳跃不定的火光中飞舞。浓重的血腥、霉烂与灰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短暂的、仿佛能听到心跳声的死寂之后,林伟第一个挣扎着动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青禾身边,不顾地上沾满污垢的碎布烂絮,一把抓住青禾还在流血的手臂,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与颤抖:“怎么样?!伤口深不深?!让我看看!”
当他拨开被血浸透的衣袖,看到那道翻卷著皮肉、深可见骨、还在汩汩冒着鲜血的可怖伤口时,林伟的瞳孔猛地一缩,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该死的!怎么伤成这样?!”他低吼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惊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自责还是迁怒的焦躁,“刚才让你躲我身后!你往前冲什么?!英雄主义上头了?!”
他一边用几乎是吼的方式数落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玉瓷瓶——那是魏公上次给的金疮药,他一直当宝贝似的藏着。他拔开瓶塞,也顾不上心疼,几乎是粗鲁地将药粉一股脑地倒在青禾的伤口上!然后又飞快地撕下自己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绫罗内衬衣袖,动作生疏而用力地,死死按住了还在血流不止的创口!
(止住!快给老子止住啊!这破药到底行不行?!要是青禾挂了……草!不行!绝不能让她有事!)林伟内心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焦躁恐慌,手上的力道更是没轻没重。
“嘶……”剧痛让青禾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当她抬起眼,看到自家大人那副眼眶微红、嘴唇紧抿、紧张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却又笨拙地努力想要帮她的模样时,心底那点疼痛仿佛被一股暖流冲散了。她虚弱地弯了弯嘴角,声音细若蚊蚋:“大人,我……我没事……真、真的……一点小伤……”
坐在另一侧墙角,默默调息的明月郡主李清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着“苏凝烟”对那个名为青禾的侍女流露出的、那种近乎失态的紧张与担忧,看着她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急切无比的笨拙处理方式,那双看惯了宫廷冷暖、早已波澜不惊的清冷凤眸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
林伟好不容易感觉手下的伤口渗血速度慢了些,又用布条胡乱地、打了个极其难看的死结,这才稍微喘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他抬起头,带着血丝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旁边那位身份尊贵、此刻却同样狼狈的“大麻烦”。
他上下扫视了郡主几眼,看她虽然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脸上也蹭了不少灰黑,但呼吸还算平稳,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除了几道不算太深的划痕,似乎并无重创。于是,他那颗稍微放下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倒不是关心,纯粹是觉得少一个重伤员能省不少事。
他依旧用那种堪称无礼的、仿佛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著郡主,语气也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可能的尊贵身份而变得客气半分,直截了当地问:
“喂!你!还有哪里受伤了?骨头没事吧?”
李清月长这么大,何曾被人用这种近乎命令和盘问的语气说过话?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念及方才若非对方那张救命的符箓,自己恐怕早已成了行尸口中的血食,便强压下心头那点不适,指了指自己左臂上一道被行尸指甲划破的长口子,伤处皮肉外翻,虽然不深,但与她雪白的肌肤对比,显得格外狰狞。
林伟走过去,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伸手扒拉开她那破损得不成样子的宫装衣袖,【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地捏了捏她的胳膊,确认骨头无碍,只是皮肉伤,这才咕哝了一句:“算你运气好。”
(还好还好,没断胳膊断腿,不然还得想办法找夹板……更耽误跑路!)他心里暗自庆幸。
他眼尖地瞥见郡主腰间那个虽然沾满污渍、但依旧能看出材质不凡的锦绣荷包,似乎并未在之前的打斗中掉落。他毫不客气地伸手解了下来,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块成色极好的碎银子,竟然还有一小瓶通体碧绿、散发著淡淡药香的玉瓶!瓶身上还刻着皇家特有的云纹!
“哟呵!好东西啊!”林伟眼睛一亮,哪管什么君子不夺人所好,直接拔开瓶塞,一股脑地将里面碧绿色的药粉全倒在了郡主的伤口上!然后,再次悲愤地撕下自己另一边的内衬衣袖(内心:老子的衣服!彻底成抹布了!心疼死我了!),手法依旧娴熟地(指打结速度快但样子丑),给她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桩功德无量的大善事,顺手将那个空了的玉瓶和荷包里的碎银子……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明月郡主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理直气壮的“搜刮”动作,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短暂地处理完两个“伤员”(主要是青禾),林伟立刻切换回了“求生模式”。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搞清楚状况!然后带着这两个(在他看来是)累赘,想办法活下去!
他再次看向明月郡主,眉头紧锁,眼神锐利,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刑部审问犯人,完全忽略了对方可能是金枝玉叶、需要曲意逢迎的可能性:
“好了,伤口处理完了。现在说说吧!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长安城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副鬼样子?!你!堂堂一个郡主(他猜的,但语气很肯定),怎么会一个人被困在这种地方?!你的护卫呢?全死光了?!”
这一连串如同机关枪扫射般、直白、尖锐、甚至带着浓浓质问意味的问题,再次让习惯了宫廷虚与委蛇、言语噷锋中步步为营的明月郡主李清月,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应!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拿出郡主的威仪,呵斥对方的放肆与无礼!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双虽然沾染了血污和灰尘、却依旧清亮得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焦躁、探究以及……一种纯粹的、只是想知道真相的直接,她那酝酿好的怒气,竟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青禾在一旁听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拚命地给自家大人使眼色,想提醒她注意言辞!大人啊!那可是郡主殿下!就算落难了也是郡主啊!您这说话方式……回去魏公知道了非扒了您的皮不可!
然而,让青禾再次跌破眼镜的是,明月郡主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神色复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了口。
她并非不骄傲,只是……在这尸山血海、生死一线的绝境之中,所有的身份、地位、礼仪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对比起那些平日里在她面前卑躬屈膝、满口奉承、却可能在危急关头第一个弃她而去的臣子护卫,眼前这个粗鲁无礼、甚至有点“凶”的“苏凝烟”……其言行举止中透出的那种【只关注生存和真相本身的直接与锐利】,竟然让她在无边的恐惧和疲惫中,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被平等对待的踏实感?
(这苏凝烟……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不过……在这种时候,拐弯抹角确实毫无意义。她想知道的,也正是我急于弄清楚的。)
李清月定了定神,尽管内心对“苏凝烟”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依旧充满了警惕与巨大的疑问,但她还是选择性地、相对坦诚地回答了林伟的问题,声音因为之前的搏杀和惊吓而显得有些沙哑和疲惫:
“我……我昨夜本是在英国公府赴宴,回王府途中……车驾行至朱雀大街时,突然被……被那些怪物袭击。它们……它们好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又像是凭空出现的……见人就扑咬,力大无穷,而且……被它们伤到的人,很快……很快就会变成它们的样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刻骨的悲伤与恐惧,声音低了下去:“我的护卫……他们为了保护我……全都……全都牺牲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一路跑到这里……就被堵住了……”
听完郡主的简述,林伟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从地底钻出来?凭空出现?见人就咬?还会传染?!
这信息量……简直炸裂!这根本就是T病毒爆发,还是带魔法效果的那种!而且听郡主的意思,这场灾难是昨夜突然爆发,范围极广,连守备森严的朱雀大街和高官显贵聚集的区域都未能幸免!
难怪止戈院也扛不住!这根本就是一场席卷全城的浩劫!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身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依旧急促的青禾。看到她手臂上那道被自己胡乱包扎、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林伟心里那股无名火和后怕又蹭蹭地冒了上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又对着青禾开启了“毒舌”模式:
“你也是!听见没?!连郡主的精锐护卫都死光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刚才还敢硬往前冲?!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下次再这么不要命,就算阎王爷不收你,老子也第一个把你踹出去喂那些怪物!省得拖累人!”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刻薄无比,典型的“关心则乱”,但在外人听来,却是不折不扣的严厉训斥。
青禾却仿佛早已对自家大人这种独特的表达方式免疫了,非但没有丝毫委屈或不满,反而像只做错了事被主人训斥的小狗,立刻低下头,小声认错:“是,大人教训的是……青禾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语气里的顺从和依赖,几乎要溢出来。
林伟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乖?认错的样子,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火气又诡异地烟消云散了。他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那个被郡主丢弃的(现在归他了)空荷包,走到墙角,试图接一点从屋檐缝隙滴落下来的、相对干净的雨水,想给青禾润润嗓子。
这充满矛盾和反差的一幕,再次被旁边的明月郡主李清月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苏凝烟”对着那个侍女时,嘴上说著最伤人、最刻薄的话,眼神里却盛满了根本无法掩饰的担忧、焦急甚至后怕;看着她笨拙地想要照顾对方,却又处处透著一股生硬和不耐烦;看着那个叫青禾的侍女,对这种近乎“虐待”的言语不仅毫不介意,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卑微的顺从和……隐秘的欢喜?
郡主的心中,那个之前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关于两人关系的猜测,如同雨后春笋般再次疯狂滋长,并且这一次,她几乎已经可以完全肯定了!
原来如此!
她们之间……竟然真的是……那种关系!
难怪苏凝烟面对京城无数青年才俊的示好都视若无睹!难怪她在家宴上吟出的诗篇虽惊才绝艳,却总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合时宜的悲伤与决绝!难怪她会为了这个侍女的安危,紧张到如此失态的地步!
原来……她并非冷心冷情,只是早已将一颗心,系在了这个看似平凡的侍女身上!而且看样子,还是那种……不容于世俗的禁忌之恋!
一瞬间,郡主心中百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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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对这种冲破世俗枷锁的“勇气”(她脑补的)的惊叹与震撼;有对她们在这种末日绝境下依旧不离不弃、“情比金坚”(她再次脑补的)的复杂感慨;甚至还有一丝……因为窥破了别人最深层秘密而产生的、莫名的兴奋与……同情?
同时,她也再次想起了那个在首饰店偶遇的、同样让她感觉十分“特别”的年轻公子——林凡。
苏凝烟此刻这副嘴硬心软、行事直接、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些与她柔美外表极不相符的“糙汉”气息……还有她刚才听到“林凡”名字时那瞬间的慌乱和心虚……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再次击中了夌清月的大脑,并且这一次,这个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林凡……苏凝烟……止戈院……诗词……符箓……
会不会……
会不会……
那个林凡,根本就不是什么潇洒书生?!
他……或者说,她……
就是眼前的苏凝烟?!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夌清月的心跳都漏了半拍!她下意识地想要否定这个猜测,因为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艳名远播的花魁?!
但是……如果不是这样,又该如何解释苏凝烟身上那诸多的矛盾和疑点?!如何解释她那远超常人的力量(指引动异象)?如何解释她对“林凡”这个名字的异常反应?如何解释她身上那种……时而娇媚动人、时而又仿佛换了个人般的、带着一种男性才有的直接与粗放的气质?!
郡主越想,心跳越快!越想,越觉得这个看似最不可能的猜测,反而最能解释一切!
她按捺住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决定再试探一次!这一次,她要更加直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目光却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紧紧锁定着林伟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问道:
“苏大家……方才听闻那林凡之名,你似乎……颇为紧张?莫非……你与那位林公子,并非不识?或者说……”
她故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将对方的心防彻底击穿:
“那位林凡公子……根本就是……你?!”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林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慌而急剧收缩!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被……被看穿了?!
她……她怎么会猜到?!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林伟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感觉自己最大的秘密,如同被剥光了衣服般,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这个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的郡主面前!
完了!全完了!
一旦这个秘密泄露出去……魏公会怎么看他?!悬镜司会怎么处置他?!这个世界的人……会把他当成什么?!妖怪?!附身的恶鬼?!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否认,想要像刚才那样胡乱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是,看着郡主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锐利无比的凤眼,他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语言,在对方那近乎肯定的质问和审视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沉默,他的慌乱,他那无法掩饰的惊恐……已经成为了最好的回答!
夌清月看着他这副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失语的模样,心中那个荒谬绝伦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终的、?人难以置信的证实!
竟然……真的是这样!
苏凝烟……就是林凡!
林凡……就是苏凝烟!
一个男人的灵魂,被困在了一个绝世美女的身体里!
这个真相,远比她之前脑补的什么“禁忌之恋”要更加离奇!更加震撼!也更加……危险!
一瞬间,夌清月明白了许多事情。明白了苏凝烟为何会对所有男子的追求都无动于衷,明白了她为何会对一个侍女“关心则乱”,明白了她身上那种时常出现的、与外表极不相符的言行举止……
同时也明白了……她昨天在家宴上引动的那场异象,恐怕并非偶然,而是与她这独特的、不容于世的“存在”本身,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巨大的秘密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在了夌清月的心头。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秘密被戳穿而陷入巨大恐慌、脸色惨白、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苏凝烟”(林伟),心中涌起的,不再是之前的警惕和探究,反而……生出了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同情?和一种……想要保护这个秘密的冲动?
然而,还没等两人从这石破天惊的真相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
“吼——!!!”
“咚!咚!咚!咚——!!!”
外面!那被货架和布匹勉强堵住的门口,突然传来了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密集!更加疯狂的撞击声!
甚至连她们脚下的地面,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无比沉重、无比恐怖的东西,正在外面疯狂地撞击著墙壁!
青禾脸色剧变,失声惊呼:“不好!是更厉害的家伙来了!我们……我们被发现了!”
林伟和郡主也瞬间从各自的震惊和恐慌中惊醒!
此刻,个人的秘密和身份的疑虑,在更加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否则,她们三个,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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