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功劳太大

钱德海瘫在椅子上,额角、鼻尖、后背,凡是能冒汗的地方,都在兢兢业业地工作著。

这新来的沈大人……是煞星下凡吗?随手翻翻旧书,就能把郎中大人吓得魂飞魄散?那本破书!他昨天明明是为了敷衍才塞过去的!怎么就……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想对沈晏说点什么,比如求饶,或者解释,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配上他那惨白的脸,活像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沈晏也没在意周围那些探究、敬畏、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将那本立下奇?的《前朝河防水利考略》轻轻合上,放到一边,然后不紧不慢地拿起方才钱德海“整理”好的,关于恒通号的那叠“齐全”文书,开始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翻看起来。

钱德海看着他那从容淡定的样子,心里更慌了。这位爷的心思,比黄河底下的淤泥还难测!他正手足无措,冷不?听见沈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衙署:

“钱主事。”

“啊?欸!下官在!”钱德海魂都快吓飞了,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蹦起来。

沈晏抬起眼皮,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钱德海脸上,似笑非笑:“这恒通号的芦苇,当真是‘质优’?”

“呃……是……是吧……”钱德海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哦?”沈晏挑了挑眉,“我瞧着这验收单上,倒是提了一句,说部分芦苇‘略有霉变’,但‘无伤大雅’。不知这‘无伤大雅’的霉变芦苇,若是用在了河堤险要之处,万一遇上汛期……”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吓人。

钱德海“扑通”一声,又跌坐回椅子上,这次,是真瘫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只觉得天旋地转。

“无妨,”沈晏却又轻描淡写地将那张验收单放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下官只是随口问问。毕竟,朝廷的银子,百姓的性命,都不是小事,多核对几遍总是好的。”

他这话,听在钱德海和其他小吏耳中,无异于催命符。这位沈大人,不是随口问问,这是拿着放大镜在找茬啊!而且句句都占著理,让人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一时间,衙署内除了沈晏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再无半点杂音。每个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里,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再说那拂袖而去的孙启明,一回到自己的签押房,便气得将桌上的茶盏、笔筒扫了一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混账!竖子!安敢如此!”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白,显然是气得不轻。

一个心腹幕僚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低声劝道:“大人息怒,为这等黄口小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息怒?我如何息怒!”孙启明指著都水司衙署的方向,手指都在发抖,“那沈晏,不过仗着几分圣眷,便如此猖狂!一来就想掀我的桌子,简直是目中无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本官在都水司经营多年,岂容他一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此子不除,我心难安!”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凑近道:“大人息怒。这沈晏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又是翰林院出身,不懂咱们水利衙门的门道。依下官看,他多半是想急于立?,才抓着那恒通号不放。只是没料到,大人您……”

孙启明冷哼一声:“他倒是会挑!那恒通号……哼!他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简直是痴心妄想!”话虽如此,但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忌惮。前朝旧事被翻出来,终究是个麻烦。

“大人说的是。”幕僚顺着他的话说,“不过,此子锋芒太露,终究是个祸患。既然他想查旧账,不如……咱们也查查他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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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启明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翰林清贵,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幕僚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沈晏年纪轻轻,便从边关苦寒之地一跃成为翰林待诏,如今又空降都水司,这背后若是没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或是抓不到他半点行差踏错之处,下官可不信。只要找到他的错处,哪怕只是些风闻言事,递到御史台,或是捅到吏部那边……”

孙启明脸上露出沉思之色,随即化为一丝狠厉:“好!就这么办!你找几个得力的人,给我去查!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我就不信,他沈晏是铁打的身子,没有半点污点!”

“是,大人!”幕僚领命,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扳倒一个有圣眷的京官,这可是大功一件。

然而,几天后,当负责调查的心腹之人将结果呈到孙启明面前时,孙启明的脸色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这……这就是你查到的东西?”孙启明捏著那几张薄薄的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心腹一脸茫然,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期待:“是啊,大人。这沈晏的底细,下官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挖出来的。您看,这是他三年前在北疆服役的记录,乖乖,这可了不得!”

他指著纸上的记载,语气激动:“庚子年,于黑山隘口,率残兵十余人,死守三日,击退鞑靼婈骑百人,身负重伤,记功一次!辛丑年,深入敌后,绘制敌军布防图,助大军奇袭成功,再记功一次!同年冬,于冰河遭遇伏击,为掩护粮草,断后死战,斩敌十数,肺腑受创,险死还生,嘉奖……”

心腹越念越是心惊,看向孙启明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这……这哪里是黑料?这简直是金光闪闪的功勋簿啊!杀敌、守城、深入敌后、九死一生……这沈大人,分明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孙启明听着那一条条刺眼的记录,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要的是污点!是把柄!是能将沈晏一棍子打死的黑料!不是这些能让御史台交口称赞、兵部肃然起敬的战功!

这他娘的,查了个什么玩意儿?!不但没找到污点,反而查出了一堆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功绩!这让他怎么下手?拿着这些东西去告状?说沈晏杀敌太猛,功劳太大,威胁到了都水司的安定团结?他还没疯!

“滚!都给我滚出去!”孙启明猛地将那几张纸狠狠砸在地上,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跳如雷。

心腹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心里还在纳闷:这功劳太大,难道也是错?

签押房内,只剩下孙启明一人,对着满地狼藉,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污点没找到,反而证明了沈晏不仅有圣眷,还有实打实的军功傍身,这让他投鼠忌器,更不敢轻易动弹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那小子在都水司作威作福?

孙启明越想越气,在房中踱来踱去,眼神阴晴不定。忽然,他脚步一顿,想起了一件事——吏部尚书张大人家的那个纨绔儿子,前些日子似乎在琉璃厂被沈晏当众折辱过。

张尚书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哼,”孙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明著不行,难道还不能借力打力吗?”

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信,唤来另一个心腹:“速将此信,秘密送往吏部张尚书府上,务必亲手交到张大人手中。”

信中,他并未直接提及自己在都水司的困境,而是旁敲侧击,隐晦地提及沈晏仗着圣眷,行事骄横,不仅在都水司搅得天翻地覆,甚至连吏部尚书的公子也敢当街欺辱,实在是目无尊长,嚣张跋扈,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他相信,以张尚书的脾气和对儿子的溺爱,看到这封信,定然会怒火中烧。到时候,两边合力,一个掌管官员任免升迁,一个在具体事务上使绊子,不怕治不死一个沈晏!

孙启明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晏,你不是有圣眷吗?不是有军功吗?我看你在吏部和都水司的双重夹击下,还能不能站得稳!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晏焦头烂额、四处碰壁的狼狈模样,心中郁气稍散,端起重新沏好的茶,慢悠悠地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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