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御前告状

吏部尚书府,书房。

张敬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中捏著一封刚送到的噸信,脸色阴沉。信是都水清吏司郎中孙启明派心腹送来的,字里行间,看似在诉苦水,抱怨新来的员外郎沈晏如何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搅得衙门上下不得安宁,实则句句都在拱火,不著痕迹地挑拨著张敬早已积压的怒气。

尤其是信中那句“……甚至连尚书大人家的公子,亦敢当街欺辱,气焰之嚣张,可见一斑……”,更是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在了张敬的心窝子上。

“砰!”他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端砚都跳了一下。

“沈晏!好个沈晏!”张敬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那个宝贝儿子张扬,前些日子在琉璃厂被人当众下了面子,回来哭哭啼啼,他就憋了一肚子火。只是碍于沈晏是翰林待诏,又刚得了圣上御笔赏赐,风头正劲,他才暂时隐忍,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敲打敲打。

没想到,这沈晏不知收敛,到了都水司,居然又把孙启明给顶撞了!孙启明虽然官职不高,但都水司油水丰厚,一向是他吏部捞取好处、安插人手的重要据点之一,孙启明也算他半个心腹。沈晏动孙启明,无异于打他张敬的脸!

更可恨的是,孙启明这封信,明摆着就是来求援,顺便拿他儿子当枪使!

“爹……谁又惹您生气了?”书房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正是鼻青脸肿还没完全消退的张扬,看见父亲发怒,有些畏缩,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张敬看见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气更不打一处来:“滚出去!看见你就烦!”

张扬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凶什么凶嘛……肯定是那个沈晏……”他想起那日在琉璃厂被沈晏捏住手腕的剧痛和当众出丑的狼狈,眼中也闪过一丝怨毒。

张敬没好气地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待书房门重新关上,他烦躁地踱了几步。

孙启明信里提议,要不要暗中查查沈晏的底细,找些错处出来。可他张敬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的考评升迁,难道还用得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冷哼一声。沈晏再有圣眷,再有军功,难道就能无视朝廷法度,目无尊长了?

直接动用吏部的权力罢免他?不行。沈晏是圣上亲擢,又刚得了嘉奖,没个过硬的由头,贸然动手,恐怕会引火烧身,让圣上觉得自己是在排除异己。

既然这样,那就……先来明的!

他张敬,要去御前告状!

他就不信,圣上会纵容一个如此嚣张跋扈、不敬上官、当街欺辱同僚子弟的臣子!就算不能立刻将他罢官,也要让圣上对他心生芥蒂,敲打敲打他的气焰!

打定主意,张敬立刻整理衣冠,吩咐备轿,直奔皇宫。

御书房内,皇帝正听着内阁学士汇报江南水患的后续事宜,神情平静,偶尔颔首。

“启禀陛下,吏部尚书张敬宫外求见。”太监低声通报。

皇帝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奏疏:“宣。”

张敬快步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臣张敬,叩见陛下。”

“张爱卿平身,”皇帝语气温和,“何事如此急切?”

张敬站直身子,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陛下,臣今日前来,实乃有要事启奏。事关朝廷纲纪,官员德行,臣不敢不报!”

“哦?讲。”皇帝示意他继续。

张敬酝酿了一下情绪,痛心疾首道:“陛下,近日翰林院待诏沈晏,调任户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一职,此事陛下是知晓的。”

皇帝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然,此子仗着陛下几分青睐,又有些许微末军功,到了都水司,非但不思勤勉任事,反而行事骄横,目无上官!”张敬开始了他的控诉,“都水司郎中孙启明,乃是勤恳老臣,多年来兢兢业业,却被沈晏?般刁难,甚至当众顶撞,致使衙署之内,人人自危,政?不畅!”

他顿了顿,观察著皇帝的脸色,见皇帝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又加了一把火:“不仅如此!此子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前些时日,臣那不成器的犬子,不过是在琉璃厂与他偶遇,言语间或有不当,竟被他当众出手,折辱不堪!陛下,此等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身为朝廷命官,竟如此嚣张跋扈,视朝廷体面于无物!长此以往,国法何在?官箴何存?”

张敬说得声情并茂,唾沫横飞,仿佛沈晏已是祸国殃民的奸臣,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张敬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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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御案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张敬心中有些打鼓。圣上这反应……太平静了点吧?难道自己的控诉还不够严重?

“张爱卿,”皇帝终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的这些……可有实据?”

张敬一愣,连忙道:“陛下,都水司上下官员皆可作证!至于犬子被辱之事,琉璃厂当日亦有不少人亲眼目睹!”

“嗯……”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张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年轻人,有些锐气,倒也正常。朕听说,沈晏在北疆,也是个敢打敢拼的性子。或许是……军中作风,一时还没改过来?”

张敬心里咯噔一下。陛下这意思……是在替沈晏开脱?

“陛下,军中作风与朝堂规矩岂能混为一谈?”张敬急道,“他……”

“至于琉璃厂之事……”皇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朕也略有耳闻。似乎……是你家公子,言语轻佻在先?”

张敬脸上一热,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顿时语塞。这事他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圣上居然也知道!他强自辩解:“陛下,犬子年少无知,口不择言,固有其过。但沈晏身为朝廷官员,当众动手,终究……”

“好了,”皇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此事朕知道了。”

知道了?就这么完了?张敬懵了,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圣上不该龙颜大怒,下旨申斥沈晏吗?怎么轻飘飘一句“知道了”就带过去了?

“吏部,”皇帝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张敬,“近来可还安稳?”

张敬心头一跳,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能躬身道:“回陛下,吏部诸事……尚算平顺。”

“那就好。”皇帝点了点头,拿起一份奏章,“朕近来觉得,朝中官员,尤其是年轻官员,还需多加历练。沈晏嘛……既然他在都水司‘政令不畅’,想必是与同僚沟通不足。”

他抬眼看向张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样吧,张爱卿,你身为吏部尚书,素有识人之明。从今日起,便由你,多指点指点这位沈员外郎,教教他为官之道,也让他尽快熟悉都水司的事务,如何?”

“啊?”张敬彻底傻眼了。

让……让他去指点沈晏?教他为官之道?这……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他去指点?沈晏那小子能听他的?到时候万一再闹出什么冲突,责任算谁的?而且,圣上这意思,分明是让他去给沈晏“铺路”,帮他尽快熟悉都水司?

这哪里是惩罚沈晏,这分明是给他张敬找了个祖宗,顺带还恶心了他一把!

“怎么?”皇帝见他愣住,挑眉问道,“张爱卿觉得不妥?”

“不!不!臣……臣遵旨!”张敬只觉得喉咙发干,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连忙应下。他现在要是敢说个“不”字,恐怕立刻就会被扣上“嫉贤妒能”、“阻碍新人”的帽子。

“嗯,那就好。”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朕相信张爱卿定能将此事办好。退下吧。”

张敬浑浑噩噩地走出御书房,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他原本是气势汹汹来告状的,结果状没告成,反而领了个烫手山芋回来,还被圣上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番。

这口气,憋得他差点当场晕过去!

回到吏部尚书府,张敬一脚踹开书房门,将里面伺候的下人吓得魂飞魄散。

“沈晏!好!好得很!”他面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神阴鸷得可怕,“明的你不吃,那就别怪我来暗的了!”

告状不成,反受其辱。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他就不信,一个毛头小子,真能滴水不漏,没有半点破绽!

张敬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来人!”他对外喝道。

一名心腹幕僚连忙推门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张敬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阴冷的光:“去,给我找几个干净利落的人手……我要让那个沈晏,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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