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万无一失’永济闸
衙署内,钱德海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向沈晏示好,却都被那年轻人平静无波的眼神给堵了回去。他看着沈晏依旧翻阅著那本要了他半条命的《前朝河防水利考略》,心中叫苦不迭,只盼著这位爷赶紧下?做点什么,哪怕是骂他几句也好过现在这般无声的煎熬。
谁知,沈晏却像是忘了方才的不快,合上书卷,站起身,掸了掸衣袖:“郎中大人既有吩咐,命我等去城外视察水闸,熟悉事务,那便走吧。钱主事,备车。”
“啊?哦!是是是!”钱德海一愣,随即忙不迭地应下,心中却是一片茫然。这位沈大人,挨了郎中大人的训斥,居然还真听话去视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能离开这?人窒息的衙署,总是好的。他连忙招呼两个机灵的小吏,准备车马。
城外,官道扬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行驶,车内,沈晏闭目养神,钱德海则在一旁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没话找话,都被沈晏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给憋了回去。他干笑着,没话找话:“沈大人,您看这天色,晴空万里,正是出巡的好日子啊!这城外的景致,就是比城里舒坦!”
沈晏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德海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道:“待会儿要去的那个永济闸,可是咱们都水司的重点工?!每年维护都花费不少银子,去年孙大人还亲自督工修缮过,坚固得很!保准万无一失!”他这是在不著痕迹地替孙启明表功,也想暗示沈晏,别在那上面动心思。
沈晏依旧没反应,就像睡着了一般。
马车终于在一条河渠旁停下。远处,一座略显陈旧的木石结构水闸横跨河上,正是永济闸。河水算不上湍急,但看得出水量不小。几个负责看守水闸的小吏早已等候在此,见到钱德海,连忙上前行礼,又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那位年轻的六品官员。
“这位是新任的沈员外郎,兼行走之职,特来视察水闸。”钱德海立刻摆出上官的架子,清了清嗓子介绍道。
小吏们闻言,神色间多了几分敬畏,躬身行礼:“参见沈大人!”
沈晏微微颔首,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座永济闸上。他缓步上前,仔细观察著水闸的结构、木料的衔接、基石的状况,甚至走到河边,蹲下身查看水流对堤岸的冲刷痕迹。
钱德海跟在后面,额头又开始冒汗。这位爷,看得也太仔细了吧?他连忙挤上前,指著水闸道:“沈大人您看,这主梁用的可是上好的铁力木,坚固耐用!这卯榫结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亲手打造,严丝合缝!去年孙大人亲自盯着换了好几根朽木,绝对稳固!”
沈晏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靠近水面的一根木桩。那木桩表面看着还算光鲜,但敲击声却有些发闷,与其他木桩清脆的声音截然不同。他又走到水闸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处控制闸门升降的绞盘,铁链上锈迹斑斑,齿轮处似乎还有些不正常的磨损。
“这绞盘,上次维护是何时?”沈晏忽然开口问道。
负责看守的小吏一愣,支支吾吾道:“回……回大人,绞盘……好像……好像去年没在维护清单里……”
钱德海脸色一变,连忙打圆场:“哎呀,这绞盘只是辅助之用,不影响主体结构!再说,这铁家伙,轻易坏不了!坏不了!”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瞪了那小吏一眼。
沈晏没再追问绞盘的事,目光又转向水闸下方与河床连接的基石。“钱主事方才说,去年孙大人亲自督工修缮?”
“正是正是!”钱德海连忙点头哈腰,“孙大人对这永济闸十分重视,亲自……”
“那为何,”沈晏打断他,指著几块明显与周围颜色、质地都不同的基石,“这几块新换的石头,看着倒像是普通的青石,而非记录中所用的更耐水流冲刷的花岗岩?而且,这砌合的缝隙,似乎也太大了些,填充的灰浆看着也有些疏松。”
钱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唰地一下流了下来。他怎么知道记录用的是花岗岩?那几块石头……确实是为了省钱,用了便宜的青石替代,想着反正砌在水下,不容易被发现……
“这……这个……”钱德海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编造理由,“许是……许是记录有误?或者是……工匠图省事,拿错了料?哎呀,这帮杀千刀的工匠,回头我一定好好查查!”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听“嘎吱”一声?人牙酸的巨响,那根被沈晏敲过的、声音发闷的木桩,竟猛地从中断裂!紧接着,与之相连的几根木梁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水闸的结构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哗啦啦——”
水闸一侧的闸门连接处突然崩开,汹涌的河水咆哮著从缺口涌出,狠狠冲击著本就不甚牢固的河堤!
“不好!水闸要塌了!”
“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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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的小吏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钱德海更是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扒掉官服,押赴刑场的下场。
混乱之中,唯有沈晏临危不乱。他眼神一厉,扫视四周,迅速判断著情况。
“慌什么!”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竟压过了河水的咆哮和人群的尖叫。
沈晏几步冲到河堤边,对着几个还在发愣的小吏和闻讯赶来的附近农夫大声下令:“拿麻袋!装土!快!堵住缺口!”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慌乱的人群,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看向他。
“还愣著干什么?想被淹死吗?!”沈晏再次喝道,“左边的人去砍树枝,打桩加固堤岸!把边的人,跟我来,想办法固定住那扇摇摇欲坠的闸门!”
说完,他率先脱掉碍事的外袍,只著一身劲装,捡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杠,便朝着那不断被水流冲击、随时可能彻底垮塌的闸门冲去!
几个小吏和农夫被他的行动所感染,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不再慌乱,纷纷按照他的指示行动起来。砍树的砍树,装土的装土,一时间,原本混乱的场面竟变得有序起来。
沈晏身先士卒,用木杠死死抵住那扇不断晃动的闸门,河水巨大的冲击力透过木杠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牙关紧咬,眼神坚毅,一步不退!
一个年轻的小吏看得热血沸腾,也丳起一根木棍冲上来,想要帮忙,却被湍急的水流冲得一个趔趄,险些掉进河里。沈晏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喝道:“稳住下盘!用?劲,不是蛮力!”
在他的指挥和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抢险的行列。土袋被一个个扔进缺口,木桩被一根根打入河堤,几根粗大的木杠合力,暂时稳住了那扇欲坠的闸门。汹涌的河水虽然依旧在咆哮,但最危险的溃堤危机,似乎暂时被遏制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河水的冲击力似乎减弱了一些,堤岸的缺口也被土袋和树枝堵得七七八八。沈晏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木杠,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汗水。
此刻的他,官服早已被泥水浸透,头发凌乱,脸上也沾满了污渍,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翰林学士的清雅,反而像个刚从战场下来的士兵。
周围的小吏和农夫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信服。方才若不是这位年轻的沈大人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
瘫在地上的钱德海,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虽然狼狈却稳住了局面的景象,再看看那个一身泥泞却身姿挺拔的沈晏,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他居然真的把这局面给控制住了?
沈晏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走到那断裂的木桩旁,捡起一截断茬,仔细看了看,断面处果然布满了蛀虫的孔洞,木质早已腐朽不堪!他又走到那几块新砌的青石基座旁,用脚踢了踢,几块石头之间的灰浆簌簌落下,露出劣质的内里。
“钱主事,”沈晏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向瘫在地上的钱德海,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这就是你口中‘万无一失’的永济闸?这就是孙大人‘亲自督工’修缮的结果?”
他将手中那截朽木扔到钱德海面前,“若非今日我等在此,待到汛期来临,河水暴涨,这永济闸一旦溃堤,下婈万顷良田,数万百姓,将尽成泽国!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孙启明担得起吗?”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钱德海的心上。他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晏不再看他,对着身后一名小吏吩咐道:“将此处的朽木、劣石,一一记录,取样封存。再派人速回城中,将此间详情,禀报……嗯,直接呈报御史台,并请工部派员前来勘验!”
“是!”那小吏连忙应下。
沈晏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那浑身污泥、瘫软如泥的钱德海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今日听从孙启明的“指示”出来视察,本意便是要找个由头,将都水司的盖子掀开一角。只是没想到,这永济闸的问题如此严重,竟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孙启明想把他支开,让他远离核心账目?
呵呵,水深之处,方显手段。这第一把火,烧得比预想中,还要旺一些。
他抬头望向京城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
“此事,”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怕是不能只向郎中大人汇报了。这等草菅人命的渎职之罪,合该让陛下知晓,让满朝文武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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