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能者上、庸者下

书房里，烛火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两人挨得极近的脸上。空气里还飘着莲子羹清甜的暖香，却又好像混入了点别的什么，让人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林若薇猛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衣领布料微硬的触感，和他颈侧皮肤传来的温热。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敲著胸口，她却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甚至冲他俏生生地眨了眨眼，好像刚才真的就只是顺手帮他整理了下领口那么简单。

沈晏的目光深邃，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纯粹得不染尘埃。然而，只有沈晏自己知道，当他看到这双眼睛时，心中翻涌起的，是怎样汹涌的记忆和痛楚。

前世，也是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眸，在他身陷囹圄、名声尽毁之后，渐渐失去了光彩。

他被污蔑盗卖藏书，远戍边疆时，留在京城的表妹，因家族失势，被当作攀附权贵的工具，匆匆嫁给了一位战?赫赫却性情残暴的老将军做妾。他只在零星的传闻中得知，她过得并不好，常常以泪洗面，不到两年，便郁郁而终，香消玉殒。那朵江南最娇艳明媚的花，就这样凋零在冰冷的后宅深院。

每每想起，沈晏的心都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那是他?她的。若非他当年未能护住自己，未能撑起沈家门楣，她何至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如今，佳人近在眼前，笑靥如花，那份失而复得的珍贵，让他心中某个角落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同时，也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一世，他不仅要洗刷自己的冤屈，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更要护好身边的人，尤其是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表妹。他要给她一个安稳、顺遂的人生，绝不让她重蹈前世覆辙。

“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沈晏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嗯！”林若薇乖巧地点头，端起空碗，“那我走啦，晏表哥你也别太累了。”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烛光勾勒着他清瘦却挺拔的侧影，灯下看书的模样，专注而宁静，与白日里那个崭露锋芒、震慑全场的青年判若两人。

沈晏目送她离开，直到那抹淡粉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

护她周全，需要权势，需要实力。都水清吏司郎中，这个正五品的职位，仅仅是个开始。

次日，沈晏准时踏入户部都水清吏司衙署。

孙启明倒了，钱德海也完了，但盘踞在都水司多年的关系网和陋习，岂是一朝就能清除干净的？不少人心中惴惴，不知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沈大人，接下来会烧起怎样的三把火。也有那么几个自恃有些背景，或是平日里与孙启明、恒通号勾连较深的老油条，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不以为然。

沈晏对此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郎中专属的那间签押房，里面的陈设还带着孙启明留下的印记，奢华而庸俗。沈晏微微皱眉，吩咐书吏：“将这里重新收拾一下，桌椅留下，其余不相干的摆设，都撤了吧。”

书吏连声应是，忙不迭地去办。

随后，沈晏召集了司内所有主事以上的官员议事。他坐在上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孙启明贪墨渎职，已被革职查办，此案御史台自有公断。本官今日接任郎中之职，过去的恩怨是非，暂且不论。但从今日起，都水司上下，须恪尽职守，秉公办事。若再有尸位素餐、推诿?皮、甚至以权谋私者，休怪本官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他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堂下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说完开场白，沈晏并未急于处置人事，而是直接切入正题：“都水司掌管全国河道、漕运、水利营建，关乎国计民生，责任重大。本官昨日查阅旧档，发现京畿运河通惠河段，近年来淤积严重，不仅影响漕运通行，雨季更有泛滥之虞。此事为何迟迟未见有效疏浚？”

此言一出，下方几位负责相关事务的主事脸色微变。其中一个姓赵的主事，是孙启明的心腹，平日里最是油滑，此刻连忙出列躬身道：“回大人，通惠河段疏浚工?浩大，耗资甚巨，且……且河道两侧多有勋贵府邸田庄，协调不易，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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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资甚巨？”沈晏打断他，拿起手边一份卷宗，“本官这里有一份五年前的勘察记录，当时预估疏浚费用约三万两。五年过去，难道通惠河的淤泥还能变成金子不成？至于协调不易……”沈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若是连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的河道都疏通不了，我等食朝廷俸禄，又有何用？”

赵主事被噎得满脸通红，呐呐不能言。

沈晏目光转向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官员：“周主事，你曾在通惠河段任过提领，对此事想必有所了解？”

这位周主事名?周存，是个老实本分的官员，有些技术才能，却因不善钻营，多年来一直被排挤，郁郁不得志。

此刻被沈晏点名，他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沉声道：“回大人，赵主事所言耗资甚巨、协调不易确是实情，但并非无法解决。下官……下官曾私下做过一份测算，若改进疏浚方法，分段清淤，并利用部分淤泥加固临近堤岸，或可将耗费控制在两万两左右。至于协调……”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主事，“若能得工部行文，再由衙门出面统一协调，晓以利害，未必不能成事。”

周存话音刚落，赵主事立刻反驳：“周存！你这简直是纸上谈兵！改进方法？说得轻巧！万一出了纰漏，谁来担责？”

“我来担！”沈晏干脆利落地打断了赵主事的聒噪。

他看着周存，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周主事，你这份测算可有详细章程？”

周存没想到沈晏会如此直接，激动得脸上泛起红光：“有！下官回去便可整理呈上！”

“好！”沈晏拍板，“赵主事。”

“下……下官在。”赵主事心里咯噔一下。

“你既然觉得此事协调不易，”沈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协调之事，便由你全权负责。工部那边，本官自会去沟通。给你十日时间，务必将河道两侧所有涉及的田庄、府邸，一一接洽清楚，拿出明确的协调方案。若有阻碍，报与本官。若是你敷衍塞责……”沈晏看着他，眼神骤然转冷，“后果自负。”

赵主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是”字。让他去协调那些勋贵？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可看沈晏那眼神，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办砸了，这位新上司绝对会拿他第一个开刀！

这一手，既敲打了老油条，又提拔了有才能的实干者，还直接启动了搁置多年的重要工程，干净利落，看得堂下众人心惊胆战，?时也让一些真正想做事的人看到了希望。

散会后，沈晏又留下了周存，详细询问了通惠河疏浚的技术细节。

“大人放心，”周存激动地保证，“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帖！”

沈晏点点头，又问：“司内可还有像周主事这般，有实才却被埋没之人？”

周存一愣，随即明白了沈晏的意思，眼中光芒更盛。他想了想，报出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平日里默默无闻，却在某些具体事务上颇有专长的小吏或低阶官员。

沈晏默默记下，心中有了计较。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办好一两件差事，而是要彻底整顿都水司的风气，建立起一套能者上、庸者下的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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