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协调不易

十日期限已至，赵主事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几乎是飘进了沈晏的签押房。他将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大人……下官……尽力了。这是……这是协调的记录……河道两侧共涉及大小田庄、府邸二十三处，其中十五处勉强同意配合，但提出了各种补偿要求。另有八处……八处是无论如何也谈不拢，态度强硬，甚至……甚至扬言……”

他嗫嚅著，不敢说下去，脸上满是屈辱和无奈。这十天，他受的闲气比过去十年都多。那些勋贵府邸的管家、公子，哪个拿正眼瞧他？闭门羹是家常便饭，冷嘲热讽更是如同三餐。

沈晏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哦？是哪八处？”

赵主事连忙翻开记录，颤抖着手指点出：“首当其冲便是……安远侯府。侯爷家的老管家说了，他们家那片临河的地，是太祖爷赏的，动一寸土都不行。还有……礼部侍郎周大人家的别院，说河道改动会坏了风水。再有就是……长公主驸马爷名下的那片果园……”

他一口气报出七八家，无一不是皇亲国戚或朝中重臣，个个背景深厚，能量惊人。难怪赵主事碰了一鼻子灰。

“协调不易，是么？”沈晏拿起那份记录，随意翻了翻，语气听不出喜怒。

赵主事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大人明鉴！下官确实是磨破了嘴皮，想尽了办法，可他们……”

“嗯，本官看到了。”沈晏打断他，“上面写着，安远侯府的老管家，第七次见你的时候，他家的狼犬‘恰好’挣脱了链子，追了你半条街？”

赵主事老脸一红，继而涌上屈辱，点了点头。

“礼部周侍郎的公子，在你登门拜访时，当着你的面，把你带来的薄礼扔进了门外的水沟？”

赵主事嘴唇哆嗦，羞愤难当。

“驸马爷果园的管事，更是直接叫了庄丁，把你‘请’了出去？”

赵主事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些勋贵，根本没把他这个小小的都水司主事放在眼里。

“赵主事，”沈晏放下记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本官让你去协调，不是让你去乞讨。你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都水司，是工部，甚至是……陛下疏浚运河、利国利民的决心。他们给你闭门羹，是打你的脸，还是打朝廷的脸？”

赵主事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你说协调不易，”沈晏继续道，“本官也知道不易。若是什么都容易，还要我等官员何用？但‘不易’，不代表‘不能’。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路，是人走出来的。”

他站起身，踱了踱步：“安远侯府的老管家说祖产不能动？好，周存！”

一直候在门外的周存立刻应声而入：“大人！”

“你带人去安远侯府临河的地界，仔细勘测丈量。”沈晏吩咐，“看看他们家的地界碑，是不是真的那么精准？有没有那么一两分，悄悄挪到了河道官地上？历年的地契、税契，也一并查核清楚。若是有侵占官地、偷漏税赋之处，不必声张，详细记录，报与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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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存眼睛一亮，立刻躬身：“是！下官明白！”

赵主事听得目瞪口呆。查地界碑？核税契？这……这不是直接往安远侯府心窝子上捅刀子吗？这位沈大人，好狠的手段！

“礼部周侍郎家嫌坏了风水？”沈晏冷笑一声，“风水之说，见仁见智。但若是因为河道淤塞，明年雨季引发水患，淹了他家的别院，不知是何风水？你去告诉周侍郎，就说本官说的，通惠河疏浚，乃陛下钦点，内帑拨款，势在必行。若他实在担心风水，都水司可以‘协助’他，将别院临河的围墙加高加固，费用嘛……可以从补偿款里‘酌情’扣除。或者，他也可以选择等河水来‘检验’他家风水的成色。”

赵主事张大了嘴巴。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赤乀乀的威胁！用淹房子的风险来“晓之以理”？

“至于驸马爷的果园……”沈晏沉吟片刻，“本官记得，驸马爷似乎对江南新出的‘玉露’枇杷赞不绝口？你再去一趟，带上两筐最好的玉露枇杷。告诉管事，疏浚河道，利于灌溉，他家的果子明年定会更加甘甜。当然，施工期间，或许会有少量尘土，影响了果子的品相，都水司深感歉意。作为补偿，待河道疏通后，衙门愿以市价三倍的价格，收购他家果园今年出产的所有枇杷，作为犒劳河工之用。”

先礼后兵，再加以利诱！赵主事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位沈大人，简直是把胡萝卜和大棒玩得出神入化！

沈晏目光扫过赵主事：“剩下的几家，你自己看着办。道理我已经教给你了。或是查查他们的‘小辫子’，或是给点‘甜头’，或是干脆把陛下的尚方宝剑亮出来吓唬吓唬。十天不行，就再给你五天。五天之后，本官要看到所有障碍被清除。若是还不行……”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味，让赵主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下……下官……遵命！”赵主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这一次，他心里虽然还是忐忑，但却多了几分底气和……说不清的兴奋。原来官还可以这么当！

接下来的五天，京城通惠河沿岸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安远侯府的老管家原本还想拿捏一下都水司，没想到第二天周存就带着一大帮吏员，扛着标尺测绳，在他家地界旁边敲敲打打，一连测了两天，据说还真从河滩淤泥里挖出了一截旧的界碑，位置和他家现在的围墙差著好几尺。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提祖产的事，主动派人到都水司表示愿意“全力配合”。

礼部周侍郎听了赵主事转述的沈晏那番“风水论”，气得吹胡子瞪眼，但转念一想，万一真发了水，自家别院被淹，那损失可就大了。况且沈晏搬出了陛下和内帑拨款，他也不敢公然对抗，最后只能捏著鼻子认了，只求都水司施工时动静小点。

驸马爷果园的管事更是眉开眼笑。不仅收到了两筐金贵的玉露枇杷，还得了衙门三倍市价收购的承诺，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拍著胸脯保证，别说临时占用一点地方，就是把果树挪几棵都行！

其他几家原本态度强硬的勋贵，眼看安远侯府都“怂”了，加上赵主事学着沈晏的腔调，或暗示要查他们名下其他产业的税赋，或允诺一些无关痛痒的好处，也都纷纷转变了态度。

五日后，赵主事再次来到沈晏面前，虽然依旧疲惫，但腰杆挺直了许多，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红光：“大人！幸不辱命！所有二十三处，全部协调完毕！这是他们签画的文书！”

沈晏接过文书，仔细看过，点了点头：“嗯，辛苦了。此事你办得不错。”

得到顶头上司一句肯定，赵主事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觉得这半个月受的委屈和辛苦，值了！

解决了最大的阻碍，通惠河疏浚工程正式启动。周存带领着手下干劲十足的吏员和招募来的河工，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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