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快不行了

林博远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说起来，晏儿，你母亲在京中一切可好？薇儿那丫头没给你添麻烦吧？整日里疯疯癫癫的，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在京城也没个拘束，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舅舅放心，”沈晏放下筷子，神色不变，“母亲在沈园静养，一切安好。薇儿表妹……性子是活泼了些，但很懂事，在府中也颇得祖父喜爱，并未添什么麻烦。”

“那就好，那就好。”林博远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薇儿那丫头，转眼也到了及笄之年，女儿家大了，总不能一直这般无拘无束。留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身边若没个知冷知热、能时时照应的人，我这个做父亲的，终究是放心不下……”

他没有明说，但那目光中的期许，几乎毫不掩饰地落在了沈晏身上。

沈晏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

前世，舅舅也是这般，在他崭露头角，看似前途无量之时，隐晦地表达过结亲的意愿。只是那时，他满心都是官场争斗和洗刷冤屈，又自认前路艰险，不想耽误表妹，便婉言推拒了。

谁曾想，他后来自身难保，被贬离京，沈家大房失势。而舅舅林家，虽是江南富商，根基却不稳，似乎是卷入了某场漕运相关的风波，又或是站错了队，生意一落千丈，家道迅速中落。最终，为了攀附权贵以求自保，舅舅不得已将薇儿送入了定西将军府，嫁给那个年过半?、性情暴虐的老将军做填房。

那老将军战功赫赫，却是出了名的虐待姬妾，府中医女常年不断。薇儿那般明媚娇憨的性子，落入那等虎狼之穴，焉有活路？不到两年，便传来她郁郁而终的消息。

那是沈晏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他一直觉得，若非他当年无能，若非他未能及时拉舅家一把，薇儿何至于落到那般境地？

“舅舅所虑甚是。”沈晏放下茶杯，抬眸迎上林博远的目光，眼神清明而坚定，“薇儿表妹金枝玉叶，她的亲事，自然要慎之又慎。”

他没有直接回应结亲的暗示，反而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层的问题：“不过，姻亲固然重要，但家族自身的根基稳固，才是女儿家最大的倚仗。舅舅远在江南，京城水深，消息传递难免滞后。不知舅舅对如今朝堂的局势，尤其是与漕运、商贸相关的政策，有何看法？”

林博远微微一怔，没想到外甥会突然问起这个，但见他神色郑重，便也收起了闲聊的心思，沉吟道：“如今陛下锐意革新，对漕运、盐铁都颇为关注。通惠河疏浚，便是一大信号。这对咱们行商之人来说，自然是好事，水路畅通，货运便利，成本也能降下不少。只是……朝廷政策变幻，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关节，我等商人，看得并不真切。”

“舅舅所言极是。”沈晏微微颔首，“通惠河疏浚，表面看是利国利民的水利工程，但背后牵扯的利益，却远不止于此。”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全局的沉稳：“漕运畅通，粮食、丝绸、盐铁等大宗货物的运输成本降低，这自然会冲击一些旧有的利益格局。比如，一些依靠陆路转运，或是垄断了某些河段驳运生意的家族，他们的利益必然受损。再比如，盐引之事，历来是朝廷税收重地，也最容易滋生弊端。如今陛下有意整顿，恐怕会触动不少人的乳酪。”

林博远越听，神色越是凝重。沈晏所说的，正是他隐隐担忧，却又不敢深想之处。林家虽富，但生意多集中在丝绸、茶叶和粮食，与漕运息息相关，却并非顶尖的豪门，更缺乏足够硬的朝中靠山。一旦政策有变，或是被卷入利益纷争，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晏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沈晏看着舅舅，“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舅舅的生意，做得越大，越要谨慎。尤其是涉及漕运、盐铁等官督商办的领域，更要擦亮眼睛，看清形势，切莫为了一时之利，而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甚至……被人当了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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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林家具体因何事败落，沈晏记忆已有些模糊，但隐约记得与漕帮争斗以及一桩牵连甚广的私盐案有关。他不能明说，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林博远彻底被勾起了心思，身体微微前倾。

沈晏沉吟片刻：“依我之见，舅舅眼下不妨稍稍收缩战线，尤其是那些与官府牵扯过深、或是容易引人觊觎的生意，可以考虑逐步剥离，或是寻找可靠之人合作，分散风险。江南鱼米之乡，物产丰饶，未必只有丝绸、粮食和漕运生意可做。一些看似不起眼，却细水长流的行当，比如药材、书籍、甚至是精美的瓷器、家具，只要经营得当，未必不能做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消息灵通至关重要。舅舅不妨在京中设立一处常驻的联络点，多结交一些消息灵通、品性可靠之人，及时掌握朝廷动向和市场变化。若舅舅信得过我，我也可以为舅舅引荐几位在商言商、为人正派的朋友。”

林博远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沈晏的目光，已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更添了几分敬佩和信赖。

“晏儿，你这番话，真是……真是让舅舅茅塞顿开啊！”林博远感慨道，“不瞒你说，近来确实有人向我兜售一批据说利润极高的官盐，说是上头有关系，稳赚不赔。我正犹豫不决，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这浑水，趟不得！趟不得啊！”

他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官盐利润虽高，但风险也大，一旦出事，就是丳家灭门的大罪！

沈晏心中微定，看来自己这番话，是提醒到点子上了。只要舅舅能避开这个大坑，林家的根基便能稳固许多，薇儿的命运，自然也能随之改变。

“舅舅能想通此节，便是最好。”沈晏端起茶杯，“至于薇儿的亲事，更不必急于一时。林家家业稳固，薇儿性情纯良，将来必定能觅得佳婿，和美一生。”

林博远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睿智的外甥，心中百感交集。他原是存了结亲的心思，觉得有沈晏这个潜力无限的靠山，林家和薇儿的将来都能更有保障。但听了沈晏这番话，他更深刻地意识到，靠人不如靠己，林家自身的强大，才是最重要的。而沈晏这番推心置腹的指点，其分量，远比一门尚未确定的姻亲更为重要。

“好！舅舅听你的！”林博远拿起酒杯，郑重道，“晏儿，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舅舅敬你一杯！”

“舅舅言重了。”沈晏举杯相碰。

就在舅甥二人相谈甚欢，气氛正好之时，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锐的呼喊，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穿着沈府家丁服饰的中年仆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也蹭破了几处，像是跑死了几匹马才赶到这里。

是王氏身边的心腹管事之一，姓刘。

沈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刘管事扑通一声跪在沈晏面前，也顾不上旁边的林博远，哭嚎道：“大少爷！您快回去吧！二少爷……二少爷在定国公府……快不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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