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先生高见
卯时刚至,天色微亮,晚风苑外已是人影绰绰。没有丝毫拖沓,沈晏一身轻便的常服,带着青墨、周存、赵主事以及几名精干的吏员和护卫,准时登上了前往通惠河下游工地的马车。车轮辚辚,很快驶离了尚在晨曦中半梦半醒的沈府。
“公子,按您的吩咐,下游几处关键堰坝的图纸和近期用水量数据都带来了。”周存捧著一叠厚厚的卷宗,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自打跟了沈晏,他仿佛找回了年轻时的干劲,整个人都透著一股精气神。
赵主事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笑容:“沈大人,河工们的食宿安排都已妥当,保证误不了工期。沿途几个村镇的里正也都打点过了,不会有不开眼的来寻麻烦。”他现在是彻底服了这位年轻的上司,手段硬,眼光准,跟着他干,心里踏实。
沈晏微微颔首,翻看着图纸:“周大人费心了。赵主事协调有功,本官记下了。”他目光锐利,手指点在图纸的某一处,“这处弯道水流湍急,去岁便有冲垮堤岸的记录。此次加固,所用石料和夯土必须按最高规格来,绝不可有半点疏忽。户部盯着款项,陛下盯着成效,你我肩上担子不轻。”
“是!下官明白!”周存和赵主事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便抵达了通惠河下游的一处重要工段。放眼望去,河道两岸人声鼎沸,旌旗招展。数千名河工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著,挖泥的挖泥,搬石的搬石,夯土的夯土,号子声、锤打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晏下了马车,没有惊动地方官,只带着周存等几人,沿着河堤缓缓步行。他时而驻足观察工程细节,时而与正在歇息的河工攀谈几句,询问他们的伙食、工钱,以及对治河的看法。
“……大人,您是管事的大官吧?”一个皮肤黝黑,手掌布满老茧的老河工,捧著粗瓷碗喝水,见沈晏气度不凡,又问得仔细,便大著胆子搭话,“俺们在这河边住了一辈子,就盼著这河能安生点。前几年,一到汛期,这水就跟疯了似的,田也淹,屋也毁……如今朝廷肯下大力气整治,俺们苦点累点,心里头是亮的!”
“老丈放心,”沈晏温和道,“此次疏浚,陛下亲自过问,定要还大家一条安稳的河道。”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一群人正围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文士模样的人争论著什么。那文士虽穿着粗布衣衫,但气质儒雅,手中拿着一根竹竿,正在地上比划著,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讲解水流走向。
“张老夫子,您就别固执了!这筑堤的法子,是上面传下来的,还能有错?”一个管事模样的工头不耐烦地挥手。
那被称作张老夫子的人却摇摇头,指著河道:“不然。此段河床下有暗沙,水流至此必生回旋,若只依常规加高堤坝,汛期水涨,冲刷力道婖中于此,堤内沙土被掏空,外表看着无恙,内里却已是豆腐渣,一个大浪过来,顷刻间便会溃堤!须得在此处加设几道‘雁翅坝’,分流减速,方为长久之计。”
沈晏听得心中一动,走上前去:“这位先生高见。不知先生如何称呼?竟对水利如此精通?”
那张老夫子见来人虽年轻,但气度沉稳,身后跟着的人也非同一般,便拱手道:“不敢,草民张墨涵,祖上曾参与过前朝运河修浚,略懂些皮毛,见此地形特殊,忍不住多嘴几句,扰了各位官爷,还望恕罪。”
“张先生客气了。”沈晏目光一亮,“治河之道,正在于因地制宜,婖思广益。先生所言‘雁翅坝’,确是治沙固堤的良策。周大人,将张先生的建议记下,待实地勘测后,若确实可行,便按此方案调整。”
“是,大人!”周存连忙应下,看向张墨涵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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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墨涵没想到自己一番“多嘴”,竟被这位年轻的“大官”如此重视,不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大人明鉴!草民……”
“先生不必多礼。”沈晏笑道,“本官都水司郎中沈晏,此次奉旨督办通惠河疏浚工程。正需先生这般有真才实学的贤才相助。不知先生可愿屈就,入我都水司,为朝廷效力,造福一方?”
张墨涵闻言,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连连作揖:“草民……草民愿效犬马之劳!谢大人赏识!”
意外收获一位治河贤才,沈晏心情甚好。接下来的几日,他带着队伍,沿河而下,仔细勘察各处工段,核对账目,解决实际问题,间或与沿途遇到的乡绅、商贾交谈,了解他们对疏浚工程的期望和建议。
江南水网密布,漕运发达,通惠河的畅通与否,直接关系到江南诸多商家的利益。听闻沈晏这位年轻的郎中行事干练,又肯听取意见,一些消息灵通的江南大族和商会,也派了代表前来拜访,言语间表达了对工程的支持,甚至暗示愿意在物料、人力上提供一些便利。这其中,便有来自沈晏舅家林氏的故交。
这日,勘察队伍行至通州地界,此处离京城已有一段距离,水路却与江南相连。恰逢沈晏的舅舅,也就是林若薇的父亲林博远因生意上的事,也在此地停留。得知外甥在此督办如此重要的工程,林博远特意派人送来请柬,邀沈晏过府小聚。
考虑到工程勘察已近尾声,后续主要由周存等人跟进即可,沈晏便应允了舅舅的邀请。一来是尽晚辈之礼,二来,他也确实有些日子没见这位性情儒雅、颇有见识的舅舅了。
林家在通州的别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处处透著江南园林的韵味。林博远亲自在门口迎接,见到沈晏,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和自豪。
“晏儿!好样的!如今出息了,竟担此重任!舅舅为你高兴!”林博远拍著沈晏的肩膀,上下打量著,“嗯,看着是沉稳了许多,就是清瘦了些,都水司的差事辛苦吧?”
“见过舅舅。”沈晏躬身行礼,“份内之事,不敢言苦。倒是舅舅,近来生意可还顺遂?”
“托你的福,自从你那‘山河志’献上,陛下重视水利,咱们这些靠水吃饭的,日子也松快了些。”林博远笑着将他迎进门。
晚宴设在水榭之中,凉风习习,荷香阵阵。席间,舅甥二人谈论著京中的形势和江南的近况,林博远对沈晏在通惠河工程上的雷厉风行赞不绝口,也对他?妙应对朝中复杂局面的手腕暗自佩佩服。
水榭之中,觥筹交错,气氛融洽。林博远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外甥,心中有无限感慨。他举杯,对沈晏道:“晏儿,你这次回来,真是让舅舅刮目相看。当初你蒙冤离京,舅舅虽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好在你争气,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地。”
“舅舅言重了,不过是侥幸。”沈晏谦逊道。
林博远放下酒杯,脸上笑容淡去几分,转为一丝为人父的担忧:“是啊,人在世上,谁不求个安稳顺遂。你如今有了好的前程,舅舅为你高兴。只是薇儿……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沈晏心头微微一跳。前世,舅舅也在他面前提起过林若薇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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