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看在“兄弟情分”

沈晏步出听雨轩的书房，身后似乎还残留着沈常安压抑的怒火和王氏绝望的啜泣。庭院里的灯笼随风微晃，光影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明明灭灭。

青墨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道：“公子，老爷和夫人的脸色……真是难看。您说明日真要去通惠河下游？”

“自然是真的。”沈晏脚步未停，声音淡然，“工程到了关键时刻，户部那边盯着款项，陛下也等著看成效，岂能儿戏？至于旁的事，急也无用。”

青墨咂咂嘴，心里嘀咕：公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听着怎么就那么像……故意的呢？不过，想到二公子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再想想公子受的那些闲气，他又觉得解气得很。定国公府的小公子？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沈琙惹上他，纯属眼睛长到了头顶上，活该！

穿过几重回廊，绕过主宅的热闹，沈晏没有回自己的晚风苑，而是径直朝着府邸一角，那处相对僻静的“沈园”走去。那里，住着他的生母，李氏。

自沈常安续弦王氏，又有了沈琙之后，李氏便以养病为由，带着几个忠心的老仆，搬到了这处清静的园子，不问世事，如同半隐居一般。前世沈晏落魄之时，母亲在这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处处受到王氏的掣肘和下人的怠慢。

沈园的月洞门旁，两盏素雅的羊角灯散发著柔和的光晕。守门的婆子见到沈晏，连忙行礼，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大少爷来了！夫人刚才还念叨您呢。”

“母亲睡下了吗？”沈晏放缓了脚步。

“还没呢，正在灯下看书。”

穿过一小片打理得干净整洁的竹林，便到了李氏居住的小院。院里没有名贵花木，只有几株寻常的玉簪和芭蕉，夜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别有一番宁静。

青墨留在院外，沈晏独自挑帘而入。

内室灯火温暖，李氏正坐在窗边的榻上，膝头盖著薄毯，手里捧著一卷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家居常服，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未施脂粉，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只是眼角眉梢隐约可见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见到沈晏，她脸上立刻漾起慈爱的笑容，放下了书卷：“晏儿，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母亲。”沈晏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母亲气色还好，儿子便放心了。”

“我这里清静，能有什么不好？”李氏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倒是你，都水司的差事繁重，我看你这几日似乎又清减了些。今日回来，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母亲不必担忧。”沈晏简单说了几句衙门里的事情，捡些轻松有趣的讲，并未提及通惠河沿岸那些勋贵的刁难，更没说沈琙惹祸的事。

李氏静静听着，眼里的笑意带着欣慰：“你能得陛下看重，为朝廷效力，母亲为你高兴。只是……官场之上，人心复杂，凡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切莫逞强。你父亲那边……”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父亲如今虽看重你，但毕竟……唉，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身子是自个儿的，万万不可累垮了。”

“儿子省得。”沈晏点头，心中一暖。无论何时，母亲总是最先顾念他的身体。

李氏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今日午后……王夫人过来了。”

沈晏端起桌上的温茶，啜了一口，动作自然。

“她……哭哭啼啼的，说了好一通。”李氏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说是……琙哥儿在外面惹了祸事，冲撞了贵人，被人扣下了。她求我……让你看在兄弟情分上，帮衬一把，去周旋一二。”

李氏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晏。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外表看似温和，内里却极有主见。尤其是从边关回来后，那份沉稳和内敛，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既安心，又有些心疼。她知道王氏和沈琙母子过去是如何对待晏儿的，也知道晏儿心里的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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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的纹路。

王氏去找齂亲求情？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的片段。那年他被诬陷，百口莫辩，父亲震怒，王氏在一旁假意劝解实则落井下石，沈琙更是得意洋洋地接收了他的一切。而他的齂亲，在这沈园之中，被王氏明里暗里地磋磨，连日常用度都受到克扣，下人们也敢阳奉阴违，那段日子，齂亲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泪，人也憔悴衰老了许多。

若非后来老太爷实在看不过眼，稍加约束，王氏恐怕会更加变本加厉。

如今，沈琙出了事，王氏倒想起“兄弟情分”来了？甚至还跑到齂亲这里来演苦情戏，是想用齂亲的心软来拿捏他吗？

沈晏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弧，快得无人察觉。

他抬起头，迎上齂亲带着探询的目光，语气平和：“齂亲，此事儿子已经知晓了。方才，父亲也找我谈过。”

李氏微微一怔：“那你……”

“二弟的性子，是该磨一磨了。”沈晏淡淡道，“定国公府不是寻常人家，这次的教训，若能让他收敛几分骄纵之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氏冰雪聪明，听儿子这口气，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琙哥儿再不好，也是你父亲的儿子，是你名义上的弟弟。定国公府那边，若真闹得太僵，怕是……对你也不利。”

“齂亲放心，儿子明白分寸。”沈晏安抚道，“此事儿子自有计较。眼下都水司的差事要紧，通惠河关乎京城漕运和百万民生，陛下极为关注，儿子不敢有丝毫懈怠。明日一早，儿子便要带人去下婈勘察数日，核查工程款项，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他将方才对沈常安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理由充分得无懈可击。

李氏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知道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难处。“既如此，那你此去务必小心。河道工程，不比在衙门里坐着，风吹日晒的，要多带些得用的人手，饮食也要注意。让青墨机灵点，好好照顾你。”

“儿子记下了。”沈晏站起身，“夜深了，齂亲也早些歇息吧，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心。”

“好。”李氏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

沈晏躬身告退，转身离开沈园。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了他的身影。青墨迎上来，见公子神色如常，也不敢多问。

“公子，是回晚风苑，还是……”

“回晚风苑。”沈晏吩咐道，“让周存他们准备好，明早卯时准点出发，前往通惠河下婈。另外……”他顿了顿，“让咱们在外面的人留意一下定国公府的动静，看看那位小公爷伤得如何，沈琙在里面……过得怎么样。不必插手，知道情况就行。”

“是，公子。”青墨心领神会。

公子这是……要让二公子先在定国公府里好好“享受”几天啊！

沈晏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星辰寥落。眼下，通惠河才是他的主战场。至于沈琙的“苦”，且让他先尝个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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