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试探
残更未尽,青灰天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四皇子林棣煊的寝殿内婈移。
蟠龙金炉里的沉水香早已冷透,他枕着织金蟒纹软枕,目光凝在藻井垂落的五蝠结络上。
檐角铁马忽然被晨风惊动,玎珰声里,他望着帐顶浮动的金线云纹,恍惚看见五年前太子监国时的仪仗————
那时东宫卫的旌旗猎猎作响,大哥勒马回望时,金丝蟠龙冠在日光下灼得人眼疼。
林棣煊翻了个身,象牙席上细密的纹路硌着手心。
他想起前日踏进诏狱时鞋底沾的血痂,忽然低笑出声。
终究是小瞧了那位十三弟——那个在宫学时总被罚,缩在角落背各种文章的少年,如今竟敢在北境百骑劫瓦剌大营,生擒瓦剌左翼将军拔都,一场夜袭杀伤瓦剌十万大军。
惊得父皇林茂干竟当庭就封赏他为“抚远大将军”,连素来冷肃的眉峰都染了暖色。
"终究是算的少了,棋差一著。"
他屈指叩著玉枕,腕间伽楠佛珠撞出沉闷的响动。
他想起了前日去诏狱探望废太子,原本就是存著八分试探。
自大哥被废黜幽禁,满朝文武避如蛇蝎,偏他那天探望完后捧著《楞严经》跪在紫宸殿外,说愿为兄长抄经祈福。
彼时父皇将茶盏摔在他脚边,碎瓷溅起时划破他额角,血珠子渗进《华严经》的贝叶夹页里,倒像是点了朱砂的佛偈。
思索片刻,
"来人。"
他翻身坐起时,象牙席上还留着辗转的痕迹。
侍墨的宫人捧著青盐匍匐近前,却见他赤足立在青玉砖上,晨露般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窗外宫阙的阴影正一寸寸吞噬著庭院里的海棠,他忽然想起废太子幽居的诏狱,该是连这样的天光都照不进。
前日去时,大哥蜷在霉烂稻草里,竟还端著东宫仪态问他:
"老四,你修佛修得连利害都分不清了么?"
那语气与三年前秋狩时如出一辙——彼时太子一箭射穿他猎得的白狐,笑着说:"佛家讲慈悲,这畜生合该超度。"
小厨房的铜吊子咕嘟作响时,四皇子正在临王右军的《快雪时晴帖》。
狼毫尖悬着墨珠,却迟迟不落。
他望着澄心堂纸上将干未干的"兄弟"二字,又看了看墙上的“戒躁忍急”
是啊,要忍,还是要忍。
"用老火煨一份鹧鸪斑鱼茸羹。"
他忽然开口,惊得檐下白鹦鹉扑棱棱乱飞。
厨娘手忙脚乱地从冰鉴里取冰镇著的鲈鱼,没瞧见四皇子用银签子挑破指尖,将血珠抹在佛经扉页。
既然父皇前日未责罚,那说明所料不错,无论是他林茂干想立人设,还是这么多年养育之情无法尽消,总之这位父皇对废太子还有那么点,或真或假的疼爱之心。
那点似有还无的父子情,总该再添把柴————毕竟十三弟的军功再煊赫,又怎及得上帝王心尖上那点愧疚?
诏狱的石阶往下三十七步,阴湿的青苔在火把映照下泛著血光。
当值的侍卫统领是二皇子乳母之子,金丝锁子甲下露出半截赭色衣角。
四皇子玄色披风扫过石壁渗出的水珠,忽然伸手按住对方肩甲,鎏金甲片硌得掌心发疼:
"张统领这身甲胄,倒是比去年秋狝时更鲜亮了。"
他说话时瞥见这位统领腰间新佩的羊脂玉坠,那分明是二皇子生辰时别人巴结所送的西域稀罕货。
"四爷当心脚滑。"
那人听完四皇子林棣煊一番话,巴结的笑着提醒。
可是在看到四皇子林棣煊手里提着的东西后,又笑着横过佩刀,刀鞘上的螭纹正巧挡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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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您何必如此呢?这……当口可得小心厉害。”
四皇子林棣煊听到这话,冷冷看了他一眼,一把推开,沉声道,
“我只知兄弟之情,不知利害。”
在狱里的废太子遥遥听见这句话,身子一震,几乎忍不住淌出泪来。
进入其中,腐草混著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四皇子解披风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任由那件织金云纹的玄色大氅垂落在地。
角落里蜷缩的人影动了动,镣铐碰撞声像是深秋枯叶的碎响。
当盛着鱼羹的越窑秘色瓷碗递到眼前时,废太子枯槁的手指在破败的衣袖下发抖————他记得这瓷器,是去岁万寿节时暹罗进贡的珍品,统共只得一百十二件。
"四弟..……."
嘶哑的嗓音在看见对方月白中衣上沾的狱中污秽时戛然而止。
废太子望着四皇子赤手掰开他不肯吃的冷硬的牢饭馒头,忽然想起昔年围猎,自己将烤焦的鹿肉扔给他时他不肯接的情形。
那时老四的锦袍溅了油污,却只是垂目合十,念了句"众生皆苦"。
滚烫的羹汤雾气氤氲,模糊了四皇子腕间佛珠。废太子就著弟弟的手啜饮时,一滴泪砸在瓷碗边沿,沿着莲花纹路缓缓爬行。
此刻隔着铁栅漏进的残光,他看见四皇子玉冠上沾了蛛网,忽然想起原狩二十年的清明,他的母后棺椁出殡时,也是这样细碎的尘埃落在所有兄弟们素白的孝服上。
林棣煊将鱼羹吹凉时,腕间佛珠轻轻磕在碗沿。
他望着大哥颤抖的喉结,忽然想起昨夜钦天监报奏的星象——紫微垣东南有客星犯帝座。
若这碗羹汤能化作荧惑星芒,在父皇心头燎起旧日温情,那十三弟的边关烽火,或许便烧不进这九重宫阙。
…………
深宫内,烛火摇曳,光影在朱红色的宫墙上肆意舞动,仿佛在诉说著这深宅大院里永不停息的权谋与争斗。
一碗尚冒着袅袅热气的羹汤,缓缓入了那已然被废黜的太子之腹。
热气氤氲间,这看似平常的一幕,却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泛起层层涟漪,消息似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进了林茂干的耳中。
彼时,林茂干正于书房内,悠然品著香茗。
听闻此事,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脸上神色未变,依旧沉静如水。
然而,这消息却如风暴一般,在各皇子党羽间掀起轩然大波。
众多皇子都满心期待着林茂干大发雷霆,或是下达严厉斥责的命令,毕竟这羹汤背后所蕴含的深意,不言而喻。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茂干并未有任何斥责的举动。
他轻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那被夜色笼罩的庭院,良久,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唏嘘喟叹。
而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又清晰可闻:
“棣煊这孩子,倒果真是仁义。”
那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在旁人听来,却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而那厢,废太子喝下羹汤后,好似注入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竟又有了些许生气。
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此刻竟泛起一丝异样的光彩。
他靠在破榻上,嘴角微微上扬,似是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之中。
在他的臆想里,从这碗羹汤中,他寻得了往日的温暖与宠爱。
好似又回到了那段被父亲捧在掌心的时光。
让他生出一种“我爹依然是那个宠我的爹”的错觉 。
却全然不知这深宫内已然风云变幻,局势早已大不相同。
他的父皇,可不是当年那个过分宠爱他的父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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