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聚会
金漆云龙纹椟掀开时,狱中陈年的霉气被龙涎香撕开道裂口。
废太子林棣昭望着司礼监大监膝行奉上的黄绫,瞳孔里映出朱批上淋漓的"不忠不孝"——那"孝"字收笔的锋芒,与二十九年前春猎时,父皇教他拉弓的力道如出一辙。
大监紫袍胸前的仙鹤补子微微发颤,鹤目用的竟是东宫旧库的孔雀石。
"太子之位……..."
林棣昭忽然低笑,惊得铁窗外栖著的寒鸦扑棱棱乱飞。
"儿臣……..."
林棣昭忽然对着北面重重叩首,玄铁镣铐在青砖上砸出三声闷响。
他盯着黄绫边缘的缠枝莲纹,想起这纹样原是自己监制的贡缎图样。
喉结滚动着咽下腥甜,再开口时已带上东宫讲筵练就的傲气:
"雷霆雨露,皆为圣泽。太子之位本就是父皇给的,父皇要收就收,父皇既已决断,又何须焚九?黄帛告慰太庙?又何必告我?"
…………
养心殿的珐琅自鸣钟恰在此刻敲响,惊得林茂干手中朱笔在《孝经》批注上拖出长痕。
墨迹蜿蜒过"身体发肤"四字,凝成个狰狞的墨团。掌印太监瞥见天子拇指无意识摩挲著腰间螭纹佩————那玉佩豁口处还嵌著废太子冠礼那日,亲手为他佩冠时碰落的金粉。
“他真这么说?”
“奴才不敢胡言乱语……”
“混账!这个混账!”
林茂干震怒的咆哮惊落檐上积雪。
他抓起案头那方摔裂的端砚,却见砚底还刻着"昭儿开蒙纪念"。
龙纹窗纸忽被北风撕破,碎雪卷著废太子当年临的《洛神赋》残页,正巧覆在"狂悖"二字之上。
…………
二皇子林棣祺踏着未扫的雪痕进诏狱时,肩头落梅与玄狐大氅上的银毫融在一处。
他望着蜷在墙角的大哥,忽然想起幼时在御花园,这人曾把滚烫的栗子糕按在他手心里说
"嫡庶有别"。
也曾在文华殿用戒?敲着他案角说:
"老二,你这'德'字的彳旁写得像条断尾蛇。"
如今,也是终于成了这副模样。
"大哥,你糊涂啊。"
林棣祺屈指弹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腰间新佩的螭纹玉珏叮当作响——这正是从东宫库房搜出的贡品,
"不过老四倒是会装得孝顺,正在太庙跪着替你祈福呢。"
林棣昭猛地抬头,枯发间露出猩红的眼尾,半朽的木簪在枯发间晃出虚影。
他盯着二皇子箭袖上金线绣的蟒纹——那是亲王规制,离四爪金龙还差著天地呢——忽然低笑:
"二弟今日这身行头,倒让为兄想起当年教你骑射的情形。"
喉间铁锈味被他生生压下,
"不过,烦请转奏父皇,儿臣自知愚顽,万不敢效荧惑妄测天心……"
话未说完便被铁链拽得踉跄,喉间腥甜冲散尾音,
"我认千错万错,唯独谋逆的心思我是半分没有的..."
他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的血点子溅在二皇子皂靴上,像极了那年秋狝时射中的麋鹿眼睛。
"大哥怕是忘了。"
林棣祺慢条斯理掏出鲛绡帕拭靴,帕角绣的正是京城某怡红院头牌的小字,
"如今能递到御前的折子,都要经通?司用印。"
“再说了,大哥,父皇已有旨意,你是怎么以为我会帮你呢?你就等著在牢里了此残生吧!哈哈哈!”
他忽然抬脚碾碎墙角未化的雪块,冰碴混著血沫发出细碎的呻吟,
"就像这雪,化了便是脏水,谁还记得它落在枝头时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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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嗤笑着碾碎脚边冰碴离去时,废太子正对着墙上水痕理鬓发——
——那水中倒影倔强昂首的姿态,与当年紫宸殿接太子宝册时一般无二。
…………
第二日晚上,秋夜宴散时,二皇子府后园的残荷擎著白露,廊下鎏金鹦鹉架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林棣祺将鎏金酒樽往紫檀嵌螺钿案几上重重一磕,西域葡萄酒泼溅在《山河社稷图》织毯上,晕开如未愈的箭疮。
八皇子林棣琮垂眸抚弄青玉扳指,瞧着酒液顺着江崖海水纹渗进地毯缝隙——那织纹原是太子监制江南贡品时送他的图样,此刻竟成了二哥践踏的脚垫。
"你们是不曾瞧见!"
林棣祺突然?开蟒纹官服的前襟,露出内里明黄衬里——那是去年万寿节父皇赐的云锦。
他踩着描金脚踏踱到九皇子跟前,玄狐氅衣扫落满盘糖渍松仁:
"大哥攥著镣铐说'不曾谋逆'的模样,活像市井泼皮攥著当票喊冤!"
酒气混著龙涎香扑在少年玉似的面庞上,九皇子林棣风盯着他袖口金线夔龙纹,想起三日前在宫衙中看见的密档——那件明黄衬里,原是赐给四哥抄经时垫腕用的。
八皇子忽然伸手去够冰鉴里的水晶葡萄,腕间沉香珠串恰?遮住唇角冷笑。
琉璃盏映出他眼底寒芒,像极了那年冬狩时,太子射穿他箭下白狐的鎏金箭镞。
席间碎了的珐琅杯盏在烛火中泛著冷光,残片上的缠枝莲纹正与诏狱送来的密报字迹重叠————
司礼监大监今晨往北所仍送去的描金食盒,盒角明黄流苏分明是御用规制。
"要我说,就该断了诏狱的纸墨。"
林棣祺突然抽出壁上悬挂的龙泉宝剑,寒光扫落梁间积尘。
剑穗上坠著的东珠晃出虚影,正是从东宫库房抄没的南海贡品。
他挽著剑花劈向铜雀烛台,惊得笼中画眉乱撞:
"明日早朝便参他个'怨望君父',诸位以为如何?"
九皇子指尖一颤,羊脂玉杯中的琥珀光泛起涟漪。
他望着剑锋上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申时在御花园撞见的场景————
四哥捧著贝叶经从太庙出来,经卷缝隙里漏出的金粉,正落在司礼监送往诏狱的食盒锁扣上。
檐角铁马被夜风惊动,叮当声里他轻声道:"二哥这剑穗的编法,倒像是大哥当年在尚书房教我们的双环结。"
更漏滴到戌时三刻,八皇子拽著九皇子袖角穿过月洞门。
二皇子府后巷的银杏叶铺了满阶,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恍若判官笔悬在朱砂卷上。
林棣琮忽然驻足,从怀中掏出个锦囊,内里伽楠佛珠在月光下泛著檀色幽光——这是老四赠的及冠礼,每颗珠面都刻着《心经》梵文。
"你闻这香气。"
他将佛珠按在九皇子鼻尖,龙脑香混着极淡的血腥味,
"上个月父皇头痛症发作,四哥在佛前燃的正是这伽楠香。"
枯叶在靴底发出细碎呻吟,像极了那日听见大哥被废时,四哥捏碎在掌心的菩提子。
栖梧院的梧桐叶扑簌簌落在石案上时,四皇子林棣煊正在抄《楞严经》。
羊角宫灯将他的影子投在贝叶纹窗纱上,青玉笔杆在宣纸上拖出"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的字样。
小厨房新制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渐渐冷透,甜香与案头龙涎香缠作氤氲的雾,恍惚是那年大哥监国时,东宫檐下常悬的提炉烟。
"四哥这手簪花小楷,倒比灵隐寺的经幢还妙。"
九皇子掀帘进来,指尖扫过案头未干的"慈悲"二字。
他突然吹熄宫灯,任月光淌满澄心堂纸,那些慈悲顿时化作银钩铁画:
"二哥发了失心疯呢,居然还想要斩草除根,连诏狱窗棂的尺寸都想要改成三寸三————那是前朝鸩杀亲王时用的规制。"
“这次得麻烦你了……”
“不麻烦,兄弟之间没必要这么客气……”
林棣煊腕间佛珠轻轻磕在青玉镇纸上,惊醒了蜷在砚边的狸奴。
他望着窗外惊飞的寒鸦,微微一笑。
潜心修佛,不问世事的人设,再一次为自己迎来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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