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劝谏杀兄
夜,如墨般浓稠,笼罩着巍峨的二皇子府。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掠过府墙,却吹不散皇子府西角廊道上的沉郁。
二皇子林棣祺独坐于朱漆廊柱旁,指腹反复摩挲著腰间羊脂玉佩。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那眉头紧锁、面色阴晴不定的面庞。
那盏错金铜灯已添过三回灯油,灯芯爆响如裂冰。
光线漫过琉璃瓦,在他玉色锦袍上投下斑驳碎影,像极了这些年在东宫之位上反复撕扯的光阴。
自太子党羽被逐渐打压贬谪,他便常在此处枯坐。
镜中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比父皇昨天斥责时的目光更刺眼。
这么多年来,在这皇宫内外为了太子之位,他与废太子和兄弟们明争暗斗,机关算尽。
如今却已深知自己与那至高之位再无缘分。
“哼,既然我已无望,那凭什么他林棣昭就算被废了还能安稳度日!这么多年的争斗,我岂能白白付出!”
林棣祺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嗯……倒不如推八弟上位,日后我怎么也能混个亲王,安享余生。”
他握紧了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富贵悠闲的生活。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林棣祺决心放手一搏。
他深知,他的父皇大魏的统治者林茂干素以仁君慈父的形象示人。
按照他的推测,出于情面人设,断不会做出以父杀子的举动。
这,便是他的机会。
过了几日,林棣祺终于寻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时机。
…………
戌时的更漏声穿透九重宫阙,林棣祺跪在玄色地砖上,金丝团龙袍裾扫过手背。
紫宸殿西暖阁的烛火在青铜仙鹤灯台里摇晃,将皇帝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鬼魅,投在万字不到头的窗棂上。
"棣祺,有事?"
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批阅奏折的疲惫。
林棣祺抬头,见父皇正倚在黄花梨软座上,明黄缎面绣著的五爪金龙在烛影里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捉摸不透的圣心。
他向前膝行半步,袖中暗藏的密折已被掌心汗湿,他却在抬头时扯出一抹孤注一掷的笑。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儿臣有要事相商。”
林茂干微微皱眉,看着这个自从太子被废,便平日里与废太子一样嚣张跋扈的儿子,如今突然这般,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林棣祺顿了顿,缓缓开口道:
“父皇若想杀废太子林棣昭,不必出自父皇之手。”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这句话在龙涎香里炸开时,林茂干正在批阅弹劾关于老二林棣祺的奏章。
朱砂笔尖凝住,一滴猩红坠落在"似乎妄图结党营私"几个字上。
像极了那年秋狩时,老二额角淌下的血。
他抬眼望去,二皇子眉骨投下的阴影里,竟藏着与当年太子如出一辙的狠厉。
林棣祺的膝盖又往前挪了半寸,青玉朝珠磕在砖面,发出清越的响。
一十三年了,他第一次看清父皇眼角堆叠的皱纹里,原来也开始藏着淡淡褐色的斑。
原来神坛上的真龙天子,皮肉也会衰朽。
"而且,我记得前一段时间相人张明德给八弟看过相。"
他忽然笑起来,露出幼时磕缺的犬齿,
"那时那个相人说八弟以后双耳似乎垂肩,目里似有重瞳,是上古圣王之相。不如立他为太子…………"
暖阁外惊起寒鸦,扑棱棱掠过琉璃瓦,惊得当值太监手里的羊角灯晃了三晃。
林茂干的手指在青花缠枝莲茶盏上收紧。
这是去年万寿节时太子献的贡瓷,胎骨薄得能透光。
此刻茶汤泛起细纹,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老八!这里面居然还有老八的事!
"你当朕是汉武?"
皇帝的声音像浸了冰的刀刃,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丝颤抖。
案头鎏金博山炉腾起一缕孤烟,将他霜白的鬓角染成青灰。
林棣祺忽然重重叩首,金镶玉朝冠撞在砖上,惊得鎏金掐丝珐琅自鸣钟都停了摆。
他想起去岁齂妃薨逝时,棺椁里那串珊瑚十八子突然崩裂,血红的珠子滚了满殿。
就像此刻,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凑不起。
"父皇教过儿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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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开绣著四爪金蟒的衣襟,露出背部一小块狰狞的箭疤。
那是他刚成年时奉旨北巡时被人偷袭导致受伤的狼牙箭疤,如今疤痂泛著紫红,像条盘踞的毒蜈蚣。
"儿臣这副身子,本就是父皇给的。"
林茂干的喉结动了动。记忆里那个策马扬鞭的少年,怎就变成了眼前这个眉眼阴鸷的赌徒?
他忽然瞥见屏风后的紫檀木匣,里头锁著皇子们周岁时的抓周物件————
老二手心里攥著的小木剑,还是自己闲着没事亲手削的。
更漏的水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皇帝起身时,腰间羊脂玉组佩撞在龙纹圈椅上,叮当如丧钟。
他走到二皇子跟前,嗅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沉水香,这味道本该属于垂暮老者,不该出现在一个正值壮年的勇猛皇子身上。
"你大哥……..."
话一出口就哽住了。
林茂干惊觉自己竟用起了旧称,那个被他亲手废黜的逆子,几月前还在太庙前跪了一天一夜。
那日的雨真冷啊,浇在明黄朝服上,把五爪团龙都泡成了落水狗。
暖阁外狂风骤起,卷著残雪扑在窗纸上。
林茂干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头的翡翠笔洗。
朱砂水漫过几月前宣布废太子的奏章,把"不忠不孝"染成一片血红。
他定定望着林棣祺,见到他目光里铁一样的坚定。
林茂干想问问他,兄弟手足何至于此?
林茂干还想问问自己,一生使大魏文治武?,?君慈父。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殿中烛火突然剧烈摇晃,林茂干喉间未及出口的质问被一股血气顶得翻涌。
他的龙靴踢在林棣祺腰间玉带上的力道震得他自己手腕发麻,鎏金香炉被撞得叮当翻倒,沉水香灰如落雪般撒在二皇子玄色衣摆上。
“?顽!”
皇帝的指节几乎戳到对方眉骨,明黄袖口的金线蟠龙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宫中大学士教你读《春秋》时,可曾让你读过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
他的声音像被冰水浸过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齿间的颤音,殿角铜鹤灯架被震得轻响,灯油在盏中激起细碎的涟漪。
林棣祺被踢得撞在屏风上,翡翠雕琢的十二扇《鹿鸣图》发出裂帛般的脆响。
他仰头望着父皇,只见龙御冠上的九旒玉串剧烈晃动,在皇帝铁青的面容前划出凌乱的光影,像极了那年秋狩时,被乱箭射落的鹿群眼中破碎的泪光。
“愚昧!”
皇帝突然抓起御案上的青瓷笔洗砸来,冰凉的砚水混著松烟墨汁泼在他胸前,
“你以为相士几句胡言,就能换得你以后‘亲王退休’?”
笔洗砸在廊柱上迸裂的声响中,林棣祺看见父皇腰间玉带扣已被指力捏得变形,那是他去年亲自选的和田玉料,此刻正渗出丝丝血痕。
“乱臣贼子!”
皇帝的怒吼惊起檐角宿鸦,殿外值夜的金吾卫甲胄相撞声清晰可闻。
林茂干忽然揪住儿子的衣领,龙纹刺绣的指甲几乎掐进对方锁骨,
“景?宫的砖上,还留着你母妃当年教你们习字的胭脂印——你竟还要在这里染上亲兄弟的血?”
他的胡须因喘息剧烈抖动,唾沫星子溅在林棣祺苍白的脸上,混着墨汁淌成一道道污痕。
二皇子猛然想起之前瞥见的《皇子训诫图》,画中父皇年轻时手书的“亲亲之道”四个朱砂大字,此刻正被自己撞歪的屏风遮住“亲”字右下角,像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腰间玉佩突然传来断裂声,那是方才撞在屏风口时,羊脂玉蟠龙的龙角被崩掉了半只,冰凉的碎玉碴掉进靴筒,远没有父皇眼中的寒意更刺人。
“父子之情?”
皇帝突然松开手,后退半步时袍袖扫翻了案头《太祖政要》,书页哗啦啦摊开,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转身时龙御冠的流苏扫过林棣祺的额头,
“你如今竟要朕做那杀子之人?”
殿角烛台被撞翻的声响中,林棣祺连滚带爬地后退,袍袖勾住屏风上的翡翠鹿首,十二扇屏风轰然倒塌。
他在玉片碎裂的脆响中跪下,看见父皇袍脚上的泥金海水纹正在自己眼前晃动。
“国法不容——”
林茂干的最后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尾音消散在殿门轰然推开的气流里。
林棣祺踉跄著爬起来,踉跄间踩碎了方才跌落的笔洗残片,刺痛从脚底窜上心头。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将他歪斜的玉冠、染墨的衣袍和腰间半残的玉佩,一起投在青砖上,像幅被揉烂了又踩进泥里的《皇子行乐图》。
“朕告诉你!若你真跟老八合谋,聚婖党羽,妄图杀害林棣昭,无异于乱臣贼子!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之情!天理国法皆所不容!”
“滚!给、朕、滚!!!”
退出殿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地的脆响——大约是父皇踢翻了御案上的茶盏。
夜风吹来,带着远处景?宫方向飘来的玉兰香,却盖不住自己袖中渗出的、混着墨臭与血腥的气息。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断裂的玉佩,忽然想起方才父皇揪住他时,自己在龙御冠的旒珠后,看见的那抹转瞬即逝的、比夜色更浓的愤怒与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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