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轻拿轻放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二皇子林棣祺劝谏杀兄被林茂干赶出大殿的这几天里,八皇子林棣琮正在忙着处理之前搁置的灵浦一案。

…………

暮色的夕阳斜斜漫进内务府西暖阁,八阿哥林棣琮案前的宣纸正被风掀起边角,玉扳指压着的卷宗上,灵浦二字在墨痕里洇出深灰的晕影。

殿外树叶纷飞,倒比案头堆积的文书更显杂乱——那些沾著朱砂批注的折子,每一页都系著王公贵胄的冠带,连着六部九卿的乌纱。

林棣琮指尖摩挲著青玉扳指,内务府呈来的账册堆成小山,最顶上的《灵浦司二十年收支录》被炭盆热气掀开半页,露出"广储司银库亏空八十七万两"的蝇头小楷。

"八哥可还记得,去年腊月在御花园撞见灵浦往太子轿辇里塞金叶子?"

九皇子林棣风攥著暖炉的手往前探了探,鎏金炉盖上的缠枝纹在他眉间投下细碎阴影,

"如今那些账本子翻出来,连宗人府的庆郡王都记着二十万两的进项,真要一一勾稽.…….."

少年声音里带着未褪的青涩忧虑,暖炉里的炭火星子噼啪炸开,惊飞了窗台上啄食柳絮的麻雀。

听着这些,林棣琮的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记得四哥查曹黄之一案那几天,宫内宫外的大牢的砖缝都被血浸成了褐色。

可比起此刻摊在眼前的灵浦案,那不过是御花园里折了支月季——广储司掌著皇庄九州的赋税,织造局连着江南十三府的经络,更别提营造司里那些给亲王们修别院的烂账。

狼毫笔尖在砚台里转了半圈,墨香混著窗外的槐花香漫上来。

林棣琮放下笔,指腹摩挲著砚台边缘的饕餮纹,眼尾余光扫过案头那叠用明黄封泥封好的密折————

那是他昨日刚呈给父皇的处置方案,通篇都在斟酌"宽仁"与"明察"的分寸。

"八哥真要学那些官员一样怀柔?"

老九林棣风掐著卷宗边缘,蜀锦袍子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光是营造司给三哥修避暑园子就贪了二十万两,这要是捅出去……..."

窗外忽地刮进一阵穿堂风,吹得满室账页哗啦啦响,倒似万千冤魂在翻检自己的命簿。

林棣琮伸手拨正熏笼上的错金博山炉,看着龙脑香灰簌簌落在银霜炭上。

他想起之前噷割内务府印信时,灵浦那双青筋暴突的手——那老东西捧著鎏金印匣跪了半刻钟,印纽上五爪龙的鳞片都沾了层冷汗。

"你看广储司这八十七万两。"

他蘸着茶汤在紫檀案上画圈,水痕渐渐漫成个狰狞的兽首,

"三十五万两进了太子爷的鹿鸣苑,二十二万两孝敬了荣贵妃的碧霞祠,剩下这些……..."

玉管狼毫突然戳向"营造司"三个朱砂批注,

"不过是给宗亲们修戏楼搭暖阁的零头。"

"灵浦掌管内务府这多少年,太子往东宫运的金丝楠木过了明路的有三百车,暗里走崇文门税关的少说还有五百车。"

他声音忽然发冷,声音就像檐角铜铃浸了春水般清泠,

"父皇这些年看着太子把内务府库房快搬空了,却只让都察院记了笔'管理失当',你当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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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棣风眨了眨眼,暖炉上的兽首耳坠晃出细碎银光。

兄长案头的青铜镇纸正压着张内务府官员名录,灵浦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注著"太子旧臣"四字,墨迹未干。

"因为太子是储君,是社稷根本。"

林棣琮指尖划过案头摊开的《会典》,书页停在"宗人府条规"那章,朱笔批注的"亲亲之道"四字格外醒目,

"如今太子废了,父皇把内务府交到我手里,可不是要看我学刑部尚书那样铁面无私。"

他忽然笑了,指腹敲了敲案头那叠明黄封泥,

"你瞧我写的:首犯灵浦革职抄家,从犯二十三人各降两级,涉事宗亲著宗人府训诫——既没动庆郡王的爵位,也没断了那些老臣的生路。"

窗外传来宦官唱名的声音,许是某王府的长史求见。

林棣琮端起茶盏,青釉瓷上的缠枝莲纹在茶汤里晃出涟漪,忽然瞥见九弟眉心仍凝著未解的愁绪,便放软了声调:

"父皇若真想重惩贪墨,当年户部贪腐案就不会只杀了三个侍郎大小的十几个官员。

他要的是四海归心的?君名声,如今换我来办内务府,便是要替他演这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戏。"

他指尖划过账册上"鹿鸣苑"三字,朱砂竟在宣纸上洇出丝丝血痕,

"你以为灵浦能执掌内务府这么多载,靠的是他那手做茯苓糕的本事?"

暖阁外当值太监的灯笼晃过窗纸,将"鹿鸣苑"的影子拉长成困兽形状。

茶烟氤氲中,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还不是因为——灵浦一直是太子旧人,父皇默许他贪墨这十年,本就是在纵著太子骄纵————

如今太子废了,这贪墨的罪名,不过是块拆台的砖罢了。"

暖阁的铜漏滴答作响,林棣风忽然注意到兄长袖口绣著的银线蟒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那是父皇新赏的四团龙补服,比太子当年的五爪金龙少了一爪,却更衬得穿它的人眉目清正。

殿外忽有骚动,似是侍卫呵斥何人,林棣琮的手指骤然收紧,望向窗外的眼神却依旧沉静,唯有指腹在镇纸的饕餮纹上摩挲得更急————

他想起今早收到的噸报,3皇子林棣翰昨日在吏部大堂当众说

"八弟办内务府案如钝?割肉",

此刻殿外的喧哗,倒像是这春日里藏着的冰碴子,混在柳絮里往人脖子里钻。

"九弟,"

他忽然伸手按住弟弟冰凉的手腕,掌心的暖意透过蜀锦袖口传来,

"案子越办得四平八稳,父皇越觉得我懂得君臣体统。"

“这案子处置好了,父皇更赏识我些,便是处置的不满意,父皇也没道理发雷霆之怒……”

话尾突然顿住,案头的狼毫被风带倒,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歪斜的圆,倒像是谁心里悬著的那口气,始终落不到实处。

他这一番话确实很有道理,但是前提是林棣祺没当那条悍跳狼。

跳出来把他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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