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气氛
暮色的寒风裹挟著碎金般的银杏叶掠过乾清宫前的丹陛,檐角鎏金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悲鸣。
那铃声混著更鼓之声,在重檐庑殿顶下迂回盘旋,惊起檐角宿鸟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际。
风裹挟著肃杀,穿过紫禁城的重重宫墙,每一片落叶的飘零,都似在诉说著宫中波谲云诡的风云变幻。
自那次惊心动魄的乾清宫事件过去不久,整个皇宫还未从那阵紧张压抑的气氛中缓过神来,八皇子林棣琮的案子便也到了收尾阶段。
值殿太监抱着鎏金暖炉缩在朱漆柱后,见御书房明黄绢纱灯映出皇帝甩袖的剪影,忙不迭往铜炉里添了块龙涎香饼。
8皇子林棣琮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青金石地面上,额角抵著绣有云龙纹的织金毯,鼻尖嗅到的是御案上松烟墨与龙涎香混融的凛冽气息。他的耳中回荡著方才父皇拍案时翡翠笔架的轻晃声。
他感觉膝头传来的冷硬触感比父皇眼中的寒意还要刺骨三分。
他微微垂首,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喉间像是还残留着灼伤的焦痛,
“父皇,儿臣确有失察之罪,确实是听了张明德那厮的胡言乱语,一时糊涂,犯了大错。
可那灵浦案,实在是错综复杂,儿臣虽竭尽全力,却仍是有力不能及之处 ,还望父皇明察。”
"哈哈哈!好个力不能及!"
御座上的林茂干御座上的突然冷笑,明黄缎面的龙袍在烛影里泛起冷光,扶著金丝楠木御案站起身来,九龙金冠垂下的玉藻簌簌作响,
"你八贤王的名号响遍京城,朝野上下谁不知你聪慧过人、能力非凡?
前个月,御史台的折子说你每日接见外臣直至子时,府门前的万民伞还挂著露水呢,如今倒跟朕说什么力不能及如今才没查明白灵浦案?"
林棣琮立马叩首,他的额头几乎贴地,玉冠上的东珠在地面投下细碎光斑:
"父皇明鉴,灵浦案牵?太多宗人王爷重臣......"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拍案惊住,皇帝身侧的翡翠笔架震得轻晃,十二扇屏风上的云龙纹在摇曳烛火中似要腾空而起。
袍袖带起的风卷过御案,案头《贞观政要》哗啦啦翻卷,停在“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那页,墨字在烛影里忽明忽暗。
"朕只问你,张明德在你府上大放厥词时,你为何不即刻缉拿?"
林茂干的声音陡然低沉,殿外忽有狂风卷著碎叶撞在窗纸上,
"身为皇子,听了狂悖之言竟充耳不闻,这才是最该治罪之处。"
林茂干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儿子眉心,
"张明德那妖道在你府上鼓吹你是'五星连珠,真龙在渊'时,你袖中的象牙笏板可还攥得稳当?"
林棣琮喉结剧烈滚动,眼角瞥见御前侍卫腰间雁翎刀泛起的寒光。
更漏声里,他好像能听见自己朝珠被?断的脆响,东珠砸在金砖上的动静像是深宫妇人断线的泪珠。
林棣琮只觉喉间发紧,那日张明德抚著三络长须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那道士指尖的丹砂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说“八殿下眉间有帝王黄气”时,窗外的银杏叶正巧落在他袖中笏板上,将“臣”字官纹遮去半形。
此刻他盯着砖缝,想起司礼监王公公今早用浮尘扫过他肩头时,那浮尘穗子扫过锦缎的窸窣声,竟与当年废太子被拖出文华殿时,玉带扣撞在铜鹤香炉上的声响一般无二。
林棣琮咬咬牙,还想要再辩,可林茂干却已然不想再听。
他大手一挥,神色冷峻:
“无需多言。皇子本应心怀家国,谨言慎行。你听信张明德狂悖之言,竟不上报,此等行为,实在有负朕的期望与皇家威严。”
说罢,便下?革去了林棣琮的爵位。
当值太监捧着明黄色圣旨进来时,林棣琮只感觉自己腰间玉佩的丝绦"咔"地绷断。
圣旨展开的明黄色光映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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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革去八皇子棣琮爵位,降为镇国将军,迁居宗人府别苑”的字迹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极远处飘来:“谢父皇……”
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青玉麒麟坠子滚落在青砖缝里,恰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魂灵————
他从高高在上的皇子,沦为了一名闲散宗室。
御书房外,值夜的锦衣卫悄悄噷换眼色。
他们看见八皇子被带出时,腰间空荡荡的玉佩绦带在风中晃荡,像条被斩断的蛇。
更漏声里,不知何处传来银杏叶簌簌落地的声响,与乾清宫檐角铜铃的悲鸣,塿同织成一张噸不透风的网。
…………
于此此时,四皇子府邸的竹帘在大风中沙沙作响。
林棣煊摩挲著汝窑天青釉茶盏,望着檐角开始点点滴滴垂落成的雨线在青石板上击打出细噸的水花。
案头那尊错金博山炉正吐出袅袅青烟,却在触及《盐铁论》残卷时倏然消散。
在听闻了八皇子的处理结果后,他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他太了解这皇宫中的局势了。
此事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地画上句号,这背后恐怕还隐藏着父皇更深的谋划与安排。
…………
几日后,阴霾的天空依旧压抑。
六皇子林棣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与疑惑,匆匆赶来寻四皇子林棣煊。
林棣景的青缎马车碾过御道上未化的晨霜,车帘掀开时带起一阵寒风,襟袖间还沾著几片永和宫前的银杏叶。
他在垂花门前便急声唤"四哥",腰间玉带扣与门环相撞发出清响,惊得檐下鹦鹉扑棱翅膀
皇子府里,四皇子林棣煊指尖摩挲著《水经注》泛黄的书页,砚台里的松烟墨早已凝出薄壳。
“老六来得好急。”
林棣煊放下书,看着推门而入的六皇子。对方衣襟上沾著几片银杏叶。
"四哥当真觉得此事了了?"
六皇子林棣景见林棣煊不为所动,压低声音又道。
“最近京城的风是真冷啊……”
屋内传出茶盏轻磕瓷盘的脆响,四皇子的身影映在糊著云母纸的隔扇上,案头博山炉飘出的沉水香混著寒气涌出来。
林棣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盏边缘的冰裂纹,这是去岁南直隶进贡的稀世珍品,此刻却让他想起废太子被拖出太庙时,金砖上留下的那几道带血的痕迹。
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噸婖,他发现六弟锦靴上沾著的那几片银杏叶,形状与几日前飘落在诏狱天窗上的那些别无二致。
"老六,"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博山炉里将熄的香灰,
“京城的风再冷,又与你我有何干呢……”
六皇子林棣景有些惊愕的看了看林棣煊,良久,有些犹豫的说道:
“四哥,我总觉得父皇大人对老八的处置有些蹊跷,而且……京城这会的气氛不太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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