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追猎
此刻,宫墙外的更漏声混著隐约的血腥气漫进宫阙,十二扇雕花宫门上的衔环兽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被释放回府的皇子们和未被牵扯的皇子们各自立在庭中,望着这风起云涌的京城,心中滋味各异。
有人轻抚案上未写完的兵法,有人凝视镜中歪斜的冠冕,有人将空了的琉璃盏重重搁在石案上。
而这一夜的血火,终将在黎明前凝成史书中的几行小字,任凭后人猜测。
而在御书房内,林茂干将众人赶出殿内。
他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恍若隔世。
他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
朔风卷著冰碴掠过荒原,尖锐的呼啸声里夹杂着金属甲叶的震颤。
林棣臻收紧狐裘领口,指腹触到面甲边缘凝结的冰碴。
勒紧缰绳,目之所及尽是混沌的雪幕,连飘在队伍最前方的玄底龙纹旗都被染成灰白。
丹北城原是浸骨的冷,城墙根的冰棱能垂到三尺长,可此刻踏入北境深处,才知那不过是严寒的前奏——
这朔风卷著碎雪灌进甲胄缝隙,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在皮肤上游走,呼出的白气刚离唇便冻成晶粉,簌簌落在护心镜上,积成薄霜。
他回望来时路,地平线处的山坡已缩成淡墨小点,而眼前的世界正被暴雪揉成混沌的灰白,天地间只剩风的呜咽与马蹄的钝响。
这是比丹北城更残酷的北境腹地——冻土裂开蛛网般的沟壑,枯死的胡杨支棱著冰棱,连寒鸦都绝了踪迹。
这片土地确实留不住人。
铁蹄碾碎的积雪下,露出的是冻得发紫的黏土,石块般坚硬,偶有几簇枯黄的牧草从冰壳里探出半截,早被狂风削得只剩光秃秃的茎秆。
大魏曾在北境设了十几座军镇,可是,即使是最远的烽燧却始终停在丹北城300多里范围内。
此刻亲身踏入这荒寒之境,林棣臻才懂了先人的考量——
即便铁骑能踏平那些蛮夷部族营帐,也很难让士卒在这连飞鸟都绝迹的荒原上屯田戍守。
雪粒打在盔顶上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军帐里的舆图,北边那片留白处,原是连墨笔都不愿多驻的绝境。
一万多雍凉铁骑们在雪原上拖出蜿蜒的墨痕。
士卒们将面甲扣得严实,露出的睫毛凝着白霜,铁甲外裹的狼皮大氅早被冻得梆硬。
马具上的铜饰结著冰花,却掩不住兵器的冷光。
最前排的千夫长扬起?旗,战马踏碎尺厚的冰壳,溅起的雪块混著泥屑甩在胫甲上,冻成斑驳的甲胄。
蹄声如闷雷滚过雪原,甲叶相撞的清响时断时续,被狂风扯成碎片,又在骑兵阵列间织成低沉的战歌。
战马喷出的白雾刚腾起就被风撕碎,铁蹄踏碎的不是积雪,而是经年累月压实的冰壳。每踏下一步,都能听见冰层下冻土迸裂的脆响,像大地在咬牙忍耐这支钢铁洪流。
"报——"
雪地里突然窜出两骑,马鼻喷著雪沫。
林棣臻勒住坐骑,看着探马从漫天飞雪中驰来,甲胄上的冰棱在天光下泛著虹彩——这已是今日第七拨哨骑。
斥候翻身下跪时,因为速度太快,膝甲甚至在冰面上擦出了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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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告殿下,东北方十二里处发现车辙,深三寸有余,覆雪不足半掌!"
林棣臻指节叩响鎏金马鞍,甲胄下的裘绒早被体温暖出潮气。
几天前他故意放瓦剌残部多逃半日,因为丹北城里却并非全如外界所见和所想那般从容。
时间紧迫,物资不足,他最多只能带走这一万多雍凉铁骑。
所以,
上千辆雪橇连夜改装,裹铁的车轮能碾开冰壳;百十车火油掺了松脂防冻;军医带着药童将止血散装进铜壶贴身保温——这些细节此刻正在追击中显出分量。
他早就猜到瓦剌败军不会太快,那些满载金银的牛车陷在雪洼里,伤员的皮靴在冻土上拖出歪斜的痕迹。
更何况几日前那场夜袭,虽让瓦剌敌军颇有些损失惨重,可是他们劫掠的附近那十几座军镇与城池却是让他们收获颇丰,夜袭让他们损失的怕也只有四五成,剩下的那些金银财宝都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但是,
北境的这广阔无人区冰原还是太大了。
林棣臻攥著冻得发僵的缰绳,目光穿透这纷飞的雪幕。
极目之处,放眼望去,绵延百里的雪原上,不见半个人影,唯有远处几座被积雪覆蓋的山丘,宛如巨兽的脊梁,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这片冰原实在太过广袤,大魏王朝的舆图上,也不过寥寥几笔勾勒出轮廓,其中暗藏的冰缝、雪壑,足以吞噬千军万马。
十几万瓦剌残军,在平日里算得上声势浩大,旌旗蔽日、烟尘漫天。
可如今置身这片冰原,却仿佛被投入瀚海的沙砾,转眼便没了踪迹。
林棣臻记得,昨日派出的探马曾在二十里外发现几处凌乱的马蹄印,可待后续部队赶到时,新雪已将痕迹悄然抹去,只留下一片平整如镜的雪原。
风雪成了瓦剌败军最好的掩护。
每一阵狂风掠过,都像是大自然挥动的巨手,将地面上的痕迹轻轻抚平;每一场暴雪落下,都如同给大地盖上一层厚厚的绒毯,将一切过往彻底掩埋。
那些散落的兵器、车轮的辙印,甚至是伤员留下的血迹,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棣臻深知,这场追击战的首要难题,并非直面敌军的?枪箭矢,而是要在这白茫茫的混沌中,寻到那细微如游丝的线索。
他望着天空中盘旋的海东青,突然想起在北境与这帮蛮子征战多年的将领说过的话:“在北境,击溃敌军比寻敌简单。寻敌,比在针眼穿线还难。”
此刻想来,这话竟如此贴切。
所以,为了找到瓦剌大军的踪迹,雍凉铁骑不得不放慢行进速度,将队伍拆分成无数个小队,如同撒入冰原的渔网,四处探寻。
不过他算著,这会瓦剌败军也该到了强弩之末了。
那位雍凉领头副将周广德这时策马贴过来,面甲缝隙里漏出的嗓音闷如沉钟:
"殿下,士卒们已经喂完马,也都休息的差不多了。"
“好!集齐人马,快速前进!”
话音未落,他便瞥见前锋营的旗号在风中打了个旋,知道哨骑的探查范围又扩大了五里。
寒风忽然转了方向,好似带来一股的铁锈味,林棣臻舔了舔干裂的唇,感觉好像尝到一丝咸涩———
那是血与冰混杂的味道,在北境的暴雪里,猎物与猎手的气息,从来都飘得比风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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