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优秀将领的素养
北境的冰雪比刀俎还要冷硬。
铅云压着冻裂的荒原,碎雪混著冰碴子在旷野上横冲直撞,刮得人面皮生疼。
瓦剌哨兵攥著有些铁锈的长矛,皮靴底早被冻得粘在结霜的鹿皮靴垫上,每走一步都要狠狠跺两下才敢挪动。
他们哪里知道,五百步外的雪窠里,雍凉铁骑斥候的玄色甲胄正披着掺了碎冰的白布,像一群蛰伏在雪原下的寒蛇,连战马的鼻息都用浸过雪水的麻布裹得只剩一丝细响。
北境的寒风如无数把钢刀,肆意切割著天地间一切活物的感知,呼啸的风声裹挟著细碎的冰晶,在旷野上编织出一道天然的屏障,也悄然掩盖住了一场精心谋划的军事行动。
也不能全怪这些哨兵粗心大意,竟然没能发现近在咫尺的雍凉铁骑斥候。
主要还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想到自己身后竟然还缀著一支离他们这么近的追兵。
这也是林棣臻之前故意拖延时间准备物资,又猛的出征的用意。
一来物资紧缺,二来混淆视听。
所以瓦剌败军完全被麻痹了。
在他们看来,大魏的兵马这会儿应该还在丹北城,就算想追他们都追不上了。
寒风灌进领口时,瓦剌败军的毡帐里正飘出呛人的马酒气。
一群死里逃生的瓦剌将领们撕碎一块又一块风乾马肉,对着篝火疯疯癫癫的大笑大嚷:
"那群大魏疯子打赢了又怎样,一群废物!现在还不是只能在城里数谷子!"
篝火映红的脸庞上满是自欺欺人的不屑与得意。
这群瓦剌败兵没人注意到两里外的雪地上,几串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马蹄印正朝着东南方延伸————
那是雍凉铁骑斥候特意绕开主路,踩着背风处的灌木丛行进留下的痕迹。
每匹战马的铁蹄都裹着三层浸过蜡的牛皮,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比雪粒坠地稍重的闷响。
瓦剌哨兵又一次跺脚呵手,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冰花。
他们望着远处灰茫茫的天际线,发呆之余断定不会有追兵————
毕竟几天前丹北城还在为几十车草料争吵,就算现在启程,几十万铁打的人马也不可能熬著这零下几十度的苦寒大面积撒网搜索到他们。
却不知此刻雍凉铁骑的前锋,正用狼髀骨刮去战马鼻孔里的冰渣,二十里外接应的斥候已经在雪地里埋好了第七个标记————
那是用冻僵的沙棘果摆成的狼首,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像极了即将破晓的血色黎明。
这会,就算瓦剌大军在丹北城真的有眼线,他也来不及将大魏兵马的动向及时传递给瓦剌败军了。
毕竟,因为目前这几个附近国家最快的通讯手段还是信鸽。
这种依赖地磁辨别方向的生灵,一般脖颈间都系著浸过蜡的羊皮纸条情报,但是却只能朝着固定的巢穴振翅————
它们只能用来向某个固定地点传递消息,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著,是永远追不上在雪原上不断迁徙的瓦剌营帐。
所以当丹北城的细作将噸信系上鸽足,看着那抹灰白消失在风雪中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败军的毡帐怕是早已随着驼铃声东移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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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信鸽最终就只能在空寂的雪地上落下,用喙徒劳地啄食冻硬的草籽了。
至于骑马传令的斥候,在这片被冰雪封冻的荒原上,不过是更脆弱的存在。
马蹄铁与冻土相撞迸出的火星,会被漫天雪粒瞬间扑灭;加急递送的驿卒裹着层层毛皮,却仍抵不住刺骨寒风灌进甲胄缝隙。
而雍凉铁骑的战马,早已在古田山的风雪中驯化成雪原的幽灵————
这些鼻翼宽阔的古田马,踏碎坚冰时的步频与呼吸节奏完美契合,鞍鞯上的骑士甚至能在宾士中听见一里外的驼铃声。
所以如果有某个试图突围报信的瓦剌斥候刚从雪窝中探出头,便会对上汉军甲士冷淬的目光:
那些藏在狼皮护额后的眼睛,会像猎鹰盯着雪地里的田鼠,不放过任何一道可疑的雪痕。
所以,林棣臻其实是又耍了个小聪明。
他就是利用这么一个获取信息的时间差。
先是故意拖延时间,再突然出军。
这样就能凭借著雍凉铁骑惊人的机动性,来准备打瓦剌败军一个措手不及了。
…………
北境的雪原在正午时分泛著刺目蓝光,林棣臻勒住缰绳,任由雪粒扑打在缀满冰碴的面甲上。
前方半里处,瓦剌哨兵的足迹蜿蜒成模糊的灰线,靴底嵌著的碎石在雪地上留下细碎凹痕————
他特意命大军沿着这些旧辙行进,让马蹄印与敌哨足迹重叠,任呼啸的北风将多余的雪粒卷来填平缝隙。
又骑马稍微走了一段时间,林棣臻就下马开始弯腰前行。
朔风裹挟著碎冰掠过林棣臻的面甲,他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雪幕中若隐若现的瓦剌营帐。
炊烟裹着羊膻味飘散在半空,与雪粒纠缠成浑浊的灰雾,绵延不绝的牛皮帐篷在雪原上蜿蜒如僵蛇,偶尔传来的马嘶声被风雪撕成碎片。
旁边的贴身护卫陈平早被林棣臻不带人马、潜伏到离瓦剌大营这么近的位置的疯狂行为吓到,攥紧铁枪的指节发白,铁甲下的内衬早已被冷汗浸透:
"殿下,君子不立危墙,我死了不要紧,您万金之躯可不能在这受伤了。看也看了,要不我们现在马上回去吧。”
林棣臻却抬手按住他的肩甲,掌心传来的体温与铠甲的寒意形成钝痛。
他望着远处忽明忽暗的营火,烟柱在风雪中歪斜如醉汉:
"你看那些篝火,三堆连营却间距不均,马桩排列看似毫无章法,其实暗藏坤坤。"
指节叩击著冰裂的鞍鞯,
"所以瓦剌败军虽溃,如今气势依旧在,十万余人马若困兽犹斗,我军才万余人,纵胜也必伤筋动骨。"
玄色披风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转身望向身后遥远处肃立的铁骑们
——万匹战马皆口衔麻革,蹄铁裹着浸过松脂的鹿皮,就连最性烈的骅骝,此刻也只发出鼻息擦过冻土的细响。
作为一名自认为的优秀将领,林棣臻认为,足够的耐心是必备的基本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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