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举荐制储

五更天时，东方泛起蟹青色。

各营的篝火渐次熄灭，十万大军已列阵完毕。

李浩民骑上战马，转头望向王卫国————

后者领着五千边军，如铁铸的界碑般矗立在风雪中，铠甲旁的“王”字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多保重。”

他抱了抱拳，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王将军，"

林棣臻也是看向边护使婈击将军王卫国，

"边疆防务，便交于你了。"

王卫国抬手行完军礼，钢?在晨光中划出冷冽的光弧：

“殿下和各位大人放心，且看这?北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沙砾的粗粝，

“末将在，?北城就在；?北城在，大魏的北境边疆，就安然无恙!”

大军开拔时，第一缕朝阳跃出地平线。

李浩民望着蜿蜒如长蛇的队伍，铠甲在阳光下闪著冷金般的光芒，漫山遍野的士卒遮天蔽日。

一名百夫长摸了摸胸前的血书————

那是昨夜一位重伤濒死士卒塞给他的，字迹被泪水晕染，却依然清晰：

“爹，我杀了十三个瓦剌人，还帮着打杀了一个妖怪，够本了。别想我。”

林棣臻握紧缰绳，回望向遥远处的乱葬岗，新立的墓碑在晨光中肃立如林，仿佛无数双眼睛，目送着他们踏上归程。

那虎魄玄铁宝?在朝阳下闪著冷光。

他知道，此去京城路远，京城里也是复杂纷乱。

但只要这柄?还在，这十万儿郎还在，就没人能为难他！

…………

暮色的晨霜在太庙鎏金脊兽上凝成薄刃时，林茂干正用象牙箸拨弄著御膳房呈上的蟹粉酥。

酥皮裂开的脆响惊醒了蜷在龙椅扶手上的一只白猫，畜牲碧绿瞳孔里倒映着奏章堆中一抹刺目的杏黄————

那是昨日礼部呈来的八皇子《江南治水疏》，工楷字迹端正得仿佛用墨线丈量过。

"陛下，该进参汤了。"

大太监赵德全托著钧窑盏的手在发抖。

自杀光叛逆且二皇子也被圈禁的诏书下达那夜起，养心殿地龙便总烧不旺，寒意总顺着金砖缝爬上蟠龙柱，在十二冕旒垂珠间好像要结成细密的霜。

林茂干忽而想起四十年前先帝驾崩那日，也是这般渗入骨髓的冷，彼时他就是握著传国玉玺踏过兄弟们的血泊，温热的腥气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漫上枕衾。

"陛下，奏章……"

掌印大太监王德全一刻不停的又捧著檀木托盘走来，他的手微微发颤，堆叠的绢帛几乎要溢出鎏金云纹的边沿。

林茂干望着西窗漏进的最后一线残阳，那抹赤金正巧映在御案左侧空置的东宫奏事匣上——黑漆描金的匣子蒙着薄尘，自棣昭搬出兴龙殿，再没人敢触碰这方寸之地。

"搁著罢。"

帝王的声音带着砂砾碾过金砖的涩意，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翡翠扳指。

这时，?墀下传来窸窣的袍角声，内阁与?部尚书在暮色中跪成深浅不一的剪影。

林茂干望着兵部尚书镇远伯袍服上暗绣的狻猊纹，忽然想起去岁秋狩时，这老臣还捧著林棣昭猎得的白鹿献瑞。

如今那些镶著孔雀石的箭囊，早随太子府邸的朱门一道落了铜锁。

"臣等万死……"

礼部尚书崔温博率先开口，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激起回声，

"国本动摇半年有余，四方奏报皆言..."

"皆言什么？"

林茂干忽然轻笑，惊得梁间栖著的玄凤扑棱棱飞起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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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朕这个父亲当得荒唐？还是说大魏的龙椅烫著了诸卿的膝盖？"

翡翠扳指猛地撞在青玉案上，碎冰般的清响惊散了最后一缕龙涎香雾。

垂首的臣子们脊背绷成拉满的弓弦，户部尚书袖中露出的奏折一角，隐约可见"三皇子"的朱批。

林茂干眯起眼，

"拟旨。"

帝王突然开口，惊得王德全险些打翻朱砂匣。暮色漫过蟠龙纹地衣，将御座上的身影染成模糊的墨色，

"著六部九卿三日后廷推，得票多者……"

他顿了顿，望着藻井中央那颗蒙尘的夜明珠，

"便著钦天监择吉日授册宝。"

…………

林茂干宣布举荐制储的诏书甫下，紫禁城的霜花便染了血色。

八皇子府邸后园的太湖石洞内，羊脂玉盏盛着的武夷岩茶正腾起氤氲雾气，映着工部侍郎王坚袖中抖落的名单————

那宣纸边缘已磨出毛边，显是在各路府邸传递多日。

"和坤和阁老的门生还剩三个。"

王坚的指尖划过朱砂圈出的名字，砚台里未干的墨汁泛著铁锈味，

"礼部张侍郎昨日收了蔡大师的《坤坤打鸣图》，却把画匣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八皇子林棣琮拨弄著汝窑天青釉香炉里的灰烬，忽而轻笑：

"听闻张大人独女今春要参选女官？"

香匙磕在炉沿的脆响惊飞了檐下金丝笼中的画眉鸟，笼中食槽里新添的辽东松子还裹着冰碴。

“既然父皇要举荐，那我就名正言顺的拿到这太子之位。”

…………

五更的景阳钟碾碎霜天晓月。当数?朝臣的皂靴踏过太和殿金砖，林茂干嗅到了某种熟悉的腥气————

那是四十多年前七王夺嫡时，从武德殿阶前漫出的血雾，经年累月渗进了汉白玉的肌理。

如今青石缝里又开出新的恶之花。

"开始吧。"

帝王尾音在穹顶荡出涟漪，惊得檐角铜铃簌簌作响。

他看见御史中丞的象牙笏板裂了道旧痕，那是去岁冬狩时被流矢所伤；户部尚书朝珠间的翡翠佛头换了方位，定是彻夜辗转时扯断了丝绦。

群臣眼底跳动的幽火，像极了当年他们当年跪请立太子时的模样。

"礼部侍郎张明远——举荐八皇子！"

黄门侍郎尖细的唱名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阶下跪的一名绯袍老者重重叩首，玉笏在猩红地衣上磕出闷响。

林茂干瞥见八皇子青玉冠下压着的鬓角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那双肖似他母亲的凤目低垂著，却掩不住眼角绽开的细纹。

"镇南将军府司马赵怀忠——举荐十三皇子！"

"户部左侍郎王晋——举荐四皇子！"

"太常寺少卿李崇文——举荐三皇子！"

"鸿胪寺少卿周允谦——举荐八皇子！"

唱票声如催命的更漏，每一声都撞在蟠龙柱间嗡嗡回响。

林茂干数着丹墀下金砖的裂纹，第三十七块砖缝里还留着去岁冬至大朝时溅落的蜡泪。

当第三十七个八皇子的名字响起时，他忽然注意到四皇子玄色蟒袍的袖口在微微发抖——那孩子总爱把奏折里的批红描在袖里衬上。

"第三?票——"

黄门侍郎的嗓子已然嘶哑，承尘上的团龙藻井突然扑簌簌落下细尘。

林茂干掌中把玩的羊脂玉扳指无声碎裂，冰凉的玉屑顺着十二章纹滚落，在三?声"八皇子"的余韵里溅起细小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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