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立储（上）

八皇子此刻挺直了脊背，云锦蟒袍在殿角铜雀灯下泛著幽蓝的光。

听着左侧官员们压低的议论声，他的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从这些荐章的选票情况来看，新太子的人选似乎已经出来了。”

他的党羽们三三两两聚在鎏金铜鹤香炉旁，眼神交汇时皆闪过狡黠笑意，仿佛新太子的金册金宝已稳稳攥在手中。

唯有内阁首辅张明正垂手立于御案十五步之外，广袖下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袖中早已备好的数十份奏疏，目光沉静如深潭。

“可是，这些荐章就能说明什么呢？

你们推举的人都是你们自己看准的吗？我看未必见得吧。”

"啪——"

林茂干御笔突然拍在黄绢上，惊得殿角铜鹤香炉中的香灰簌簌飘落。

他的指节叩击著案上堆叠的荐章，玄色龙袍袖口滑下三寸，露出腕间那串随葬过先帝的沉香念珠。

"为何满朝朱紫皆言荐贤，"

他忽然抬眼，烛火在瞳孔里碎成两点寒星，

"却为何独独不见提及林棣昭呢......"

话音未落，殿内温度骤降，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恍若冰棱断裂。

八皇子党中最沉不住气的那御史中丞已开始擦汗，

而赵郜却往前半步，蟒纹补子在腰间绷得笔挺。

这个素以干练著称的内阁次辅垂手道：

"陛下明鉴，因为废了大皇子，所以这才推荐新太子，怎么还会有推举大皇子的荐章呢。"

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截断：

"朕问的是有无，不是当不当！"

林茂干的手掌重重拍在龙案上，案角镇纸的和田玉貔貅被震得移位，在月光下投出狭长的阴影，恰似一道劈开殿中凝滞空气的冷剑。

赵郜喉结滚动，想起昨夜八皇子府暗室中的那种种许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回陛下，确有几位......不过皆是东宫旧部，难免......"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发颤，余光瞥见张明正袖口微动，心中突生不详之感。

"那王善呢？"

皇帝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却比雷霆更令人胆寒。

赵郜只觉后颈发麻，仿佛有冰蚕顺着脊梁爬动：

"王善……王善的荐章也不能作数。王善之前在太庙狂悖犯上，当时就被皇上驳斥了，所以他写的荐章也……"

话未说完，便见皇帝突然抓起案上茶盏掷来，青瓷碎裂声中，滚烫的茶水溅上他的朝靴，烫得他身形一晃。

"好个不能作数！"

林茂干起身时，腰间玉带銙撞击出清脆声响，

"你们眼中，朕的话竟是这般儿戏？你们当中到底还有没有举荐大皇子的？"

殿内诸臣尽皆伏跪，唯有张明正仍直立如松。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手，另一只手则在广袖中一阵摸索。

"陛下容禀，"

他的声音如陈年宣纸般沉稳，

"臣之荐章，推举的正是大皇子林棣昭。"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鎏金宝顶之上。八皇子手中的翡翠扳指"当啷"坠地，在汉白玉地面上滚出清脆回响。

林茂干接过张明正呈上的奏折，展开一看，心中满是欣慰。

林茂干指尖抚过张明正奏疏上"德化之道"四字，明黄袖口拂过，忽然轻笑出声：

novel九一。com

"古人云'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太子误中奸计固然有错，然为人父者......"

他忽然抬眼望向殿外漆黑夜空，九龙藻井投下的阴影在面上忽明忽暗，

"若连舐犊之情都要算入权衡，这九重宫阙，倒真成了冰窖寒潭。"

张明正伏身叩首，

"这篇奏疏，"

林茂干忽然伸手虚扶，袖口龙纹在烛火下张牙舞爪，

"比你十年前写的《流民十策》更见风骨了。"

"和坤。"

这时，林茂干突然回头，三个字吐出时，殿中沉水香突然浓重得令人窒息。

这位内阁次辅方才还因赵郜的窘境而暗松口气，此刻却见皇帝目光如刀，正剖视著自己补子上那只金线绣就的獬豸。

"三?零七道荐章，"

皇帝屈指敲了敲案上厚厚的黄绫，

"比去年黄河决堤时的请赈折子还多一倍。你说这是公推……"

他忽然抓起最上面那封，朱笔圈出的"贤明仁厚"四字被揉得发皱，

"如果没有人居中联络，这么多人，能同生一气，众口一词？"

和坤前额沁出细汗，蟒纹补子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瞥见八皇子正用帕子擦拭扳指，那抹翠绿在眼底晃成虚焦的色块，忽然福至心灵般抬手抚胸：

"陛下明察，内阁协理庶务，本就该上承圣意下顺舆情。八皇子三个月就审结积案四?余宗，黄河堤工亦提前竣工……"

他忽然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平日少见的颤音，却在触及皇帝腕间沉香念珠时猛地镇定，

"若说联络，臣不过是按例汇总奏疏，至于公论所向……这些都是臣等为了我大魏的江山社稷。臣以为，无可指责。"

林茂干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和坤有些镇定自若的脸，忽然转向垂手而立的张明正。

这位首辅大人的补子上，金线绣就的仙鹤正昂首望向殿外明月，广袖下的手指轻叩腰间玉带，似在推敲诗词平仄。

"张明正你久居中枢，"

皇帝的声音忽然柔和，却比方才的雷霆更令人心悸，

"且说说，这满朝荐章如雪花纷飞，究竟是人心所向，还是......"

他拖长尾音，指尖划过御案上堆叠的黄绫，

"有人持梳篦而理之？"

殿中诸臣皆屏住呼吸。八皇子林棣琮忽然发现自己攥著的翡翠扳指已沁满冷汗，那抹翠绿在掌心变得黏腻不堪。

"陛下明鉴，"

张明正的声音如春风拂过古琴，清越中带着金石之音，

"八皇子前段时间，审结积案、督修河工，确有干练之名。

和大人与赵大人身为朝廷股肱，看重贤能亦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广袖轻挥，案头《论语》书页翻动，

"只是......"

这声"只是"如冰棱坠入沸汤，殿内温度骤降。

林茂干指尖的沉香念珠忽然断裂，颗颗珠子滚落金砖，在寂静中敲出惊心动魄的节奏。

张明正俯身拾起一颗珠子，拇指摩挲著上面的佛偈，抬眼时目光已如出鞘之剑：

"我朝祖训有云'君子不党'，诸臣工若因仰慕贤王而聚议，难免落了'结党'嫌疑。这于皇子清誉、于陛下圣明，皆非美事。"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滚过太和殿顶。和坤只觉后颈一凉，仿佛已有冰凉的锁链缠上脖颈。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