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瞎了

也不知是老天故意为之还是巧合，雨从傍晚开始就下个不停，与竹撑著伞搀扶著阿梨去了上廊桥。

第一次见到上廊桥，阿梨心中为之一震。

桥的这一面是宽阔的道路和错落有致的房屋，那一面却是整整齐齐的坟墓，方知就站在角落里的一对坟墓前撑著伞一动不动。

除了方知面前的坟墓有立碑，其他的都只是大小不一的土包，周围长著一片及脚踝的茸草。

淅沥的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的声音在此刻显得相当嘈杂，阿梨想过去，与竹却拦下她，道：“让他静静吧。”

“他爹娘真是传闻所说的死于当时的动乱吗？”

听到阿梨的问题，与竹愣了一下，她以为那日在顾府里她便已经知道了，原来依旧是一无所知。

她叹息道：“恩怨也差不多结束了，我想告诉你他应该不会介意的。不过……我需得先说声对不起。”

“为何?”

阿梨歪了下头。

“我们利用了你。”

阿梨一怔，眼神暗了暗，道：“既然已经利用了，现在还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与竹满怀歉意道：“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但是我们也是情非得已，方知的爹娘是因为顾家的背信弃义而死于攻心散的。他娘是叶氏遗孤，与他爹心意相通，却因为顾恒的从中阻挠而被迫分离，叶正月为了救爱人，答应帮顾家冒险替换兰城的千金，可没想到叶正月抱着兰城的将军之女回来时，却被顾恒背叛，用叶氏独门毒药杀死了她。”

阿梨瞳孔震颤，道：“你是说，姜……我不是真正的姜如意，而是顾雪年?”

与竹摇摇头，道：“当年叶正月本来是想冒险去狸猫换太子的，但是她知道顾家的最终目的是秘药，秘药本就是不祥之物，她想回去再和顾恒商量，不想直接便被毒死了，而婴儿被她暂时放在一户人家那里，后来我们去找，发现早在第二年便因高烧死了。”

阿梨忽然想起来之前第一次和方知一起去将军府时，曾听到夌夫人说“结果回来的根本不是她”，原是这个意思。

或许夌夫人也根本不知道叶正月已经死了，恐怕还以为她抱着自己的孩子躲起来了，故意这样报复顾家。

“那地缚炉被查是因为夌夫人吗？”

与竹耸了耸肩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得到消息得知二儿子顾天盛在兰城病死后做出的决定吧。”

“病死?”

“是啊，”与竹慢悠悠道，“这顾恒生性凉薄，他无所谓用自己的儿女去换权势与地位，顾天盛天生体弱多病，是个药罐子长大的柔弱身子，脱离了自小长大的环境，稍微水土不服都能要他半条命，能挺五年已经很不错了。小儿子又嚣张跋扈，顾恒早便放弃了这个废物儿子。”

“那，顾烬呢？”阿梨道。

“他?”与竹忽然笑了一下，看着阿梨道，“我也没怎么接触过他，他的出现很突然，在这之前我没见过他，但是顾恒似乎对他寄予厚望。”

阿梨想到如今顾家这变故对他来说恐怕是天大的打击，而自己还推波助澜了，到头来恩也没报，反倒是恩将仇报了。

阿梨苦笑。

她想去顾府看看，与竹却看了眼天色道：“你不等等子时吗？”

“子时?”

阿梨记得没和方知提过“子时”这个时间点，顿觉奇怪。

与竹却道：“你兄长的噷易对象就是我们。”

这个消息对阿梨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她有些结巴道：“噷易什么?”

与竹眯了眯眼，道：“你。”

阿梨刚听完她的话便两眼一黑，倒在了与竹的肩上。

潮湿的晚风吹醒了昏迷的阿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靠在上廊桥的桥柱边，而身边正站着与竹和方知。

而桥的对面果真是姜离，骑着一匹棕马，不止如此，雪儿也在，而且换了一身干练的装束，此前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打扮，反倒是现在的装扮配上那张冷冰冰的表情更为相衬。

“我要的人带来了吗？”

方知朝对面说道。

姜离却道：“在此之前，先见见另一个人。”

说罢他招了招手，二十四押著刘大夫过来。刘大夫本就胆小怕事，见了这阵仗吓得连忙跪地求饶。

姜离道：“把你做的事说出来听听，可以饶你性命。”

刘大夫犹豫了一下，蒙面人直接亮出刀刃，吓得他立马坦白道：“我我我……听命于方先生，仿制兰城秘药，将配方故意泄露给顾家，又下药给何大当家，害得何大当家受尽病痛折磨……”

阿梨不敢置信，看向那从来都是一脸温柔的方知，想看他否认，可他只是无谓地笑了笑，道：“说错了。不是我的过，是顾恒为了验证我给的秘方是不是真的，拿何卫芳做了试验罢了。要怪只能怪她倒霉。”

“无耻！”雪儿咬牙切齿，恨不得飞过来给方知一刀。

姜离道：“噷出我们事先说好的解药。”

“把我要的人噷出来，我可以给你解药。”

方知冷冷道。

阿梨难以想象何卫芳那样凄惨的模样是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促成的，直到与竹的飞镖抵在她的喉间，她垂眸一瞥那飞镖的样式，登时明白过来。

原来那日在地缚炉，那个袭击顾烬的人也是与竹。

阿梨咬了咬唇，红着眼质问身旁的与竹：“你们究竟利用了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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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竹却道：“顾家是罪有应得，与你无关。”

阿梨道：“那何家呢？那些被抓去地缚炉的人呢？”

与竹沉默，良久才仿佛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道：“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都是顾家贪念作祟的结果。”

“那你们现在又想要做什么?”

“想要我妹妹。”

阿梨还想说话，却被与竹点了穴，一下子发不出声音来。

与竹轻声道：“放心吧，你现在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了，你马上就能回到你兄长身边。”

姜离动了动手指，二十四下马解开驮在马上的麻袋，把一个女子给抱了下来，往桥中间走去，而阿梨则是被与竹推著往前走。

然而就在与竹刚从怀里掏出药瓶时，从桥下忽然翻上来好多黑色身影，一下子便夺了她手里的解药。

“谁?”

与竹喝道，托著昏迷的女子往后退开了几十米。

二十四也在跟挥剑而来的人过了一招后往后退去，但是没来得及拉回阿梨。

刹那间桥的中间落满了从桥下翻上来的黑衣人，将阿梨团团围住。

阿梨说不了话，又动弹不得，最后只能落到黑衣人手里，原本还是方知他们的人质，这下子又成了这黑衣人的人质。

“想要解药，门都没有！”

领头的黑衣人将那解药往地上一扔，又在那撒出来的粉末上踩了几脚。

黑衣人数量不多，却似乎抱着必死的决心，在领头人的一声令下后对姜离和方知他们出手，桥上顿时陷入混战。

雪儿和二十四都还算应付得过来黑衣人，而那刘大夫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一直像只乌龟一样缩著脑袋躲在桥边的小角落里，重复著“别杀我别杀我。”

阿梨想趁乱跑出去，却被那领头的黑衣人发现，一把拽了回去，阿梨正回头，发现对面马背上的姜离正拉满弓朝着自己这个方向。

黑衣人道：“把真正的秘药配方交出来，不然就杀了她！”

阿梨听出来这是那嚣张跋扈的顾天佑。

马背上的人似乎有了些动摇，竟真的放下了弓箭，黑衣人挟持着阿梨靠过去，道：“丢掉所有武器，交出配方！”

阿梨本以为姜离没有所谓的配方，不料他真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顾天佑。

“放人。”

姜离冷冷道。

怎知姜离身后竟又冒出一群新的黑衣人，数量众多，很快便将他单独围了起来。

顾天佑仰天大笑，“想不到吧，这都多亏了姜如意报信，不然我怎么能从你身上拿到真的配方呢。”

阿梨闻言，瞪大着眼睛看向身后的顾天佑，她从未给他报过信，这不是她干的。

她看向桥对面的方知，才知自己又被利用了。

是方知报的信！

——

“她能值多少钱?”

阿梨迷迷糊糊醒来，却发现视线有些模糊，她刚要动弹就被一个人狠狠踩了一脚，背还没直起来便被压了下去，胸腔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妮子模样长得倒是不错，价格嘛，这年纪大了些，最多十两。”

阿梨看见顾府的牌匾，又看见顾天佑那得意的嘴脸。他不耐烦地扔给了对方十两银子，对阿梨道：“送你回兰城，开心不?我二哥都死在你们兰城了，我只是把你卖了还不感谢我。”

眼前又是一阵模糊，阿梨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她本想回嘴，却发现有心无力，根本没力气讲话，也没力气逃跑。

第二天，她再次醒来时，发现有些奇怪，她明明感觉自己是睁开眼睛的，却发现一片漆黑，本以为是天黑，可平日里即便是天黑也不至于什么也看不到。

后来她发现那不是天黑，那是虚无，偶尔能看见白光，却依旧看不见东西。

阿梨发觉一个可怕的事实：她瞎了。

对于一个原本看得见光明的人来说，堕入黑暗会无所适从，惊慌失措，阿梨也不例外，她伸着手胡乱抓着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到东西熟悉的东西来找回安全感。

可她不知道自己正被安置在一间柴房里，周围的人都是和她一样要被卖掉的女子，纷纷蜷缩在墙角。

只有她摸著黑往门外走，却被绊倒了好几下，头发散乱著，看起来狼狈不堪。

不远处的门外一直有着喧闹声，时而还能听见小二的大嗓门，想来应该是在店里，那扇门板外就有议论声。

而阿梨耳尖听到了熟悉的地方。

有人道：“昨夜清风苑起了一场大火，火势冲天，怎么扑都扑不灭。只剩下几具焦黑的尸体，这其中还包括了那兰城的兄妹二人。”

听的人咋舌应道：“那顾家的二公子也在兰城病死了。这两城的安生日子怕是没多长喽。”

阿梨睁著没有聚焦的眼睛，远山眉微微蹙起，以为自己听岔了，又往前爬了两步，可他们早已换了别的话题。

她从地上坐起来，竟有些失魂落魄，喃喃道：“姜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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