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梅藏鳞
梅香混著雪气沁入肺腑时,沐瑾妍正将一盏冰裂纹瓷杯中的热茶倾倒在雪地上。琥珀色的茶汤在皑皑白雪中晕开一片暖色,旋即被寒意吞噬。
"小姐!"身后的小翠惊呼,绣著兰草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那可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凉了。"沐瑾妍头也不回,素白手指轻抚过身旁一株百年老梅的枝干。树皮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祖母布满皱纹的手,那双手曾在这株梅树下教她辨认各种草药。
前厅传来的笙箫声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宾客的谈笑。冬至夜宴,沐家广邀江城权贵,明面上是赏梅品茗,实则是为待字闺中的沐家大小姐物色夫婿。沐瑾妍嘴角噙著一丝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梅树粗糙的表皮。
"老爷说赵督军的二公子特意从南京赶来,就为见您一面..."小翠捧著貂绒斗篷欲言又止,圆脸上写满担忧,"小姐,您的手..."
沐瑾妍这才发现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几丝殷红。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任由血迹染在梅枝上:"父亲倒是心急,连死了三个妻子的鳏夫都肯让我见。"
"小姐慎言!"小翠慌张四顾,声音压得极低,"那赵公子带着一个营的兵驻扎在城外呢,听说上个月才把第三任夫人的陪嫁丫鬟活活打死..."
一片梅瓣飘落在沐瑾妍的狐裘上,艳如血滴。她忽然想起大哥沐瑾城战死沙场那年,雪地里的血也是这样红得刺目。自那以后,沐家便如这株百年老梅,外表繁华内里早已被蛀空——父亲沉迷鸦片,继母挥霍无度,偌大家业全靠她暗中周旋才勉强维持。
"告诉他们我头疼,回房歇著了。"
"可老爷说这次——"
"就说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贵客。"沐瑾妍打断道,声音冷得像冰。自大哥死后,她便是沐家唯一的筹码。父亲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早已将她明码标价,待价而沽。
小翠踌躇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匆匆折返前厅。沐瑾妍长舒一口气,白雾在寒夜中弥散。她摘下鬓角的珍珠发簪,任青丝如瀑垂落。只有在无人处,她才能暂卸沐家大小姐的面具,做回真正的自己。
梅林深处积雪未扫,绣鞋踏入没至脚踝。冰寒刺骨,却让她有种自虐般的快意。若真能冻出病来,倒能躲过这几日的相亲。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前厅的喧嚣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转过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忽闻一阵窸窣声响。
沐瑾妍驻足凝神。这隆冬时节,蛇虫早该蛰伏——
月光穿透云层,雪地上赫然一道蜿蜒痕迹,像被什么灼热的物体烫过,边缘的雪微微融化。循迹望去,假山缝隙间,一团黑影正微微颤动。
是条通体漆黑的蛇。
按常理,沐瑾妍该后退呼救。可那蛇额心一道金线在月光下泛著奇异光泽,竟让她鬼使神差地又近前两步。她自幼随祖母学医,对各种毒物了如指掌,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蛇。
黑蛇察觉动静,猛地昂首。那一瞬,沐瑾妍如遭雷殛——蛇瞳竟是璀璨的金色,竖瞳如针,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竟似人的眼神般复杂。
蛇身中段有一道狰狞伤口,暗红血迹在墨黑鳞片上格外刺目。更奇的是,伤口周围的雪竟微微融化,形成一小圈水渍,隐约冒着热气。
"你...不冷么?"话一出口,沐瑾妍便自嘲荒唐。蛇是冷血动物,怎会怕冷?
黑蛇却似听懂人言,缓缓摇头。这个动作太过人性化,沐瑾妍不禁怀疑自己眼花了。她蹲下身,狐裘下摆浸在雪水中。黑蛇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将受伤部位转向她,仿佛在展示伤口。
"你想让我帮你?"
黑蛇点头,金色竖瞳直直望进她眼底。
沐瑾妍心跳加速。这绝非寻常蛇类应有的灵性。她自幼听祖母讲过许多精怪故事,此刻竟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宿命般的悸动。
解下雪狐裘披风,她小心翼翼地将黑蛇包裹起来。蛇身入手冰凉如玉,却在触及她掌心的刹那传来一阵奇异暖流,顺着血脉直抵心尖,激得她轻颤不已。那感觉像是寒冬里突然饮下一口烈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舒畅。
"小姐!您在那儿做什么?"远处传来小翠焦急的呼唤。
沐瑾妍不及思索,将黑蛇藏入袖中:"就来。"她惊讶地发现,蛇身在她腕间自动盘绕成适合隐藏的形状,乖顺得不可思议。
回到暖阁,她借口要独自休息,支开所有丫鬟。熏笼炭火正旺,她取出黑蛇放在锦垫上。近距离端详,这蛇比她想象的更为神异——每一片鳞甲都如黑曜石般光洁,金线从额心一直延伸到尾尖,在火光下流转着金属光泽。伤口处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却不见半点脓血。
"别动。"她取来药箱,蘸了白酒为伤口消毒。黑蛇出奇地温顺,任她摆布。当棉签触及伤口深处时,蛇身猛地一颤,尾尖缠上她的手腕。没有收紧,只是轻轻环著,像是一个克制的拥抱。
沐瑾妍屏住呼吸。蛇鳞摩擦皮肤的触感冰凉细腻,竟让她耳根发烫。她快速清理好伤口,撒上祖传的金疮药,用干净纱布包扎妥当。
"好了。"她轻声道,不知为何有些舍不得松开手,"今夜你住这儿,明日我找个安全处放你走。"
黑蛇却游出竹篮,盘上她的妆台。尾尖轻点那面西洋镜,又指向窗外沐府大门方向,动作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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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告诉我什么?"沐瑾妍不解。
黑蛇突然立起上半身,做出一个令她血液凝固的动作——它用尾尖在妆台的香粉上画了一个标准的五角星。
军徽。
沐瑾妍倒退半步,撞翻了绣墩。黑蛇立刻蜷缩起来,金色竖瞳中竟流露出近似歉意的神色。
"你...究竟是什么?"她声音发颤,手已摸向藏在枕下的匕首。
黑蛇游回竹篮,盘成规整的一圈,闭目不动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沐瑾妍吹灭烛火,和衣而卧。黑暗中,她能听见竹篮里传来的细微沙沙声。按理说该害怕,却莫名安心。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祖母讲过的故事:有些生灵修炼千年,可化人形...
睡意朦胧间,她仿佛听见一个低沉男声在耳边呢喃:"沐...瑾...妍..."那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她猛地睁眼,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影痕。再看向竹篮,黑蛇已然不见。
"梦么..."沐瑾妍喃喃自语,却摸到枕边一片冰凉坚硬的物体——一枚漆黑的蛇鳞,边缘泛著金光,足有铜钱大小。
困意再度袭来,这次她沉入了一个清晰的梦境。
白雾弥漫的梅林中,一个修长身影背对她而立。玄色长袍垂坠如瀑,黑发用一根金线松松束著,在风中微微飘动。
"何人?"她问道,声音在梦中格外空灵。
那人转身,眉目如?削般锋利,额心一道金线,双眸是妖异的金色竖瞳。最令她震惊的是,男子手中拿着她睡前放在枕边的蛇鳞。
"夜寒露重,姑娘为何独自在此?"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共鸣。
沐瑾妍想逃,双脚却像生了根。男子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如玉,却让她脸颊发烫。
"别怕..."他的声音忽然带着笑意,"你救了我,我自当报答。"
男子的脸在梦中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双薄唇,唇角微微上扬。他低头凑近,沐瑾妍感到唇上一凉——
"小姐!快醒醒!"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拽出梦境。
沐瑾妍坐起身,窗外天光已亮。枕边的蛇鳞真实存在,而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个冰凉的触感。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唇,心跳如鼓。
"什么事?"她声音沙哑。
小翠推门而入,满面红光:"大喜事!霍督军亲自登门提亲来了!老爷让您即刻梳妆去见客!"
"霍督军?"沐瑾妍蹙眉,"哪个霍督军?"
"还有哪个?自然是江城新上任的霍斯砚霍督军啊!听说他昨日刚到任就剿了西山土匪,今早带着一队亲兵来下聘礼呢!"小翠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拉开衣柜,"老爷说让您穿那件正红色的织金袄裙..."
沐瑾妍握紧手中的蛇鳞,突然一阵刺痛——鳞片边缘不知何时变得锋利,划破了她的掌心。一滴血珠落在鳞片上,竟被缓缓吸收,不留半点痕迹。
她惊愕抬头,窗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推开雕花木窗,只见沐府中门大开,一队戎装士兵列队而入。为首的男人高坐马上,一身笔挺军装衬得肩宽腰窄,黑色大氅随风翻卷如翼。阳光照在他肩章的金线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男人突然抬头。晨光中,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俊美得近乎锋利,剑眉下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沐瑾妍分明看见,男人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金光——与她梦中那个男子如出一辙。
手中的蛇鳞突然变得滚烫,她几乎拿捏不住。再定睛看时,马上的霍督军已恢复如常,正与父亲寒暄。唯有她掌心的灼痛提醒著,昨夜的一切并非幻觉。
小翠在一旁絮叨:"听说霍督军二十?岁就统辖三省军务,至今未娶,多少名门闺秀挤破头..."
沐瑾妍默默将蛇鳞藏入贴身的荷包。她忽然想起梦中男子最后在她耳边说的话,当时未听清,此刻却异常清晰:
"等我上门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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