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色提亲

沐瑾妍站在西厢回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荷包里的蛇鳞。那鳞片随着她的触碰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般轻轻震颤。前厅传来的谈笑声越来越噸,夹杂着留声机播放的西洋舞曲,小翠已经第三次来催了。

"小姐,您再不过去,老爷怕是要亲自来请了。"小翠手里捧著新备的胭脂水粉,急得直跺脚,发髻上的珠花跟着乱颤,"赵家二少爷带了好几个军官来,正缠着老爷打听您呢!"

沐瑾妍望着梳妆台上的鎏金珐琅镜。镜中的女子一袭藕荷色绣梅旗袍,掐腰设计将玲珑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发髻上的珍珠步摇随着转头轻轻晃动——全是按照父亲喜好打扮的大家闺秀模样。唯有唇上那抹正红,是她偷偷加上的反抗,像雪地里的一滴血,刺目又倔强。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将荷包藏入袖中。蛇鳞贴著腕间的肌肤,传来一阵阵奇异的温热。

刚踏入前厅,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来。水晶吊灯折射著刺目的光芒,将满室衣香鬓影照得光怪陆离。几位穿着低胸洋装的女子围在三角钢琴旁娇笑,香水味混著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纠缠。沐瑾妍一眼就看见父亲正殷勤地陪在一个戎装男子身边,那张常年阴郁的脸上堆著少见的谄媚笑容,皱纹里都挤满了算计。

"那就是霍督军?"沐瑾妍低声问道,不自觉地抚了抚发髻。

小翠兴奋地点头,圆脸上泛起红晕:"可不是嘛!听说他一来就给了赵督军难堪,刚才在门口直接让赵公子下不来台呢!"她凑近沐瑾妍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赵公子想带兵进府,被霍督军一个眼神就吓得退了十步远!"

沐瑾妍眯起眼睛。那位霍督军背对着她,肩线在军装衬托下格外挺拔,黑色大氅垂落如翼,在满室灯火中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与周围西装革履的绅士们相比,他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插在这浮华场中。

"瑾妍,过来!"沐老爷突然招手,声音里透著压抑的兴奋,仿佛钓到了一条大鱼。

她缓步走去,荷包里的蛇鳞突然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肌肤。距离霍督军还有三步远时,男人突然转身——

沐瑾妍呼吸一滞。

晨间在窗边那一瞥远未看清全貌。此刻灯下细看,这位霍督军生得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窝显得格外深邃;鼻梁高挺如刀削,在左侧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为他增添几分野性;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唇角却微微上扬,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在灯光下竟泛著淡淡的金棕色,让她想起昨夜那条黑蛇的竖瞳,仿佛能洞穿人心。

"小女沐瑾妍,见过霍督军。"她福了福身,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却仍能感觉到那视线如有实质,从她的发梢一路逡巡到脚尖。

"沐小姐。"霍斯砚的声音比梦中更为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质,像是刀剑相击的余韵。他并未如其他男子那般殷勤上前,只是微微颔首,右手仍背在身后,左手指尖轻轻敲击著腰间佩剑,那节奏诡异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这姿态傲慢至极,却奇异地不令人反感——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睥睨众生,连一个眼神都是恩赐。

"霍督军年少有为,二十六岁就统辖三省军务,是我们江城的荣幸啊!"沐老爷搓着手,眼睛不住地在两人之间打量,活像个市侩的商人,"小女自幼熟读诗书,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尤其擅长..."

沐瑾妍耳根发烫。父亲这副推销货物般的嘴脸令她作呕。更让她不安的是,霍斯砚的目光如有实质,最终停留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确切地说,是藏在衣襟下的那枚蛇鳞所在的位置。

"听闻沐小姐精通茶道?"霍斯砚突然开口,打断了沐老爷滔滔不绝的吹嘘。

沐瑾妍一怔:"略知皮毛。"她自幼随祖母学习茶艺,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巧了,督军府新得一批武夷山大红袍,正缺懂茶之人品鉴。"霍斯砚从侍者盘中取过两杯香槟,水晶杯在他苍白的手中折射出妖异的光彩。他将其中一杯递向她,"不知沐小姐可愿赏光?"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在杯壁映衬下几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沐瑾妍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那温度低得不似活人,倒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玉石。

"当心。"霍斯砚突然握紧杯子,没让她抽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那一瞬,沐瑾妍分明感觉到他掌心有一处异样的粗糙,像是...鳞片的纹路。"酒凉,沐小姐手抖了。"

沐瑾妍抬眼,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那一瞬,她分明看见他瞳孔微微收缩,变成一条细线——与蛇类一模一样。更可怕的是,她竟觉得这双眼睛无比熟悉,仿佛在梦中见过千?回。

"多谢督军关心。"她强自镇定地接过酒杯,小指上的金镶玉戒指突然变得滚烫,玉面浮现出细噸的裂纹。

更诡异的是,霍斯砚腰间挂著的一块古玉?时泛起微光。两人俱是一怔,霍斯砚迅速用大氅遮住玉佩,而沐瑾妍的戒指也恢复了正常,只是玉面上的裂纹依然清晰可见。

"瑾妍!"一个油滑的声音插入。赵督军家的二公子赵元祺端著酒杯凑过来,眼睛不住地往沐瑾妍领口里瞄,呼吸间喷出浓重的酒气,"我寻你半天了,上次说的电影票我可弄到了,明儿个一起去大光明戏院..."

沐瑾妍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却撞上一堵"墙"——霍斯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松木香,混著一丝难以名状的腥甜气息,让她想起雨后的竹林与...蛇蜕?

"赵公子。"霍斯砚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调平静得可怕,却让周围温度骤降,"西山剿匪的军报,令尊可曾过目?"

赵元祺脸色刷白,额角渗出冷汗:"这...这个..."

"三?零七具尸体,还挂在城墙上。"霍斯砚轻轻晃动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与他冰冷的声音形成诡异的和弦,"建议赵公子近日少出门,免得...认错了熟人。"

赵元祺手中的酒杯啪嗒落地,红酒溅上他锃亮的皮鞋。他仓皇告退,临走还不忘偷瞄沐瑾妍一眼,目光中的淫邪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霍斯砚突然捏碎了手中的香槟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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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片四溅,琥珀色酒液顺着他苍白的手指滴落。满场哗然,沐瑾妍却注意到——没有一滴血。那些碎片划过他的掌心,竟连一道红痕都没留下,仿佛他的皮肤是某种坚不可摧的材质。

"失礼了。"霍斯砚接过侍者递来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动作优雅得像在把玩一件艺术品,"沐小姐受惊了?"

沐瑾妍摇头,耳垂上的珍珠突然发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摸,却见霍斯砚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的耳饰,金色竖瞳再次一闪而过。

"这珍珠..."他微微倾身,冷香扑面而来,带着深山古潭般的寒意,"很特别。"

"祖齂留下的。"沐瑾妍屏住呼吸。霍斯砚靠得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那睫毛长得不像话,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像是蛇类的瞬膜。

"督军!"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商会会长带着几位洋人走来,满脸堆笑,"这位就是英国领事馆的史密斯先生,他对您在剿匪中使用的战术非常..."

霍斯砚直起身,瞬间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但在转身前,他的小指若有似无地划过沐瑾妍的手腕——那一触冰凉滑腻,带着鳞片般的质感,与她袖中蛇鳞的纹路奇妙地吻合。

沐瑾妍倒吸一口冷气。这触感太熟悉了,与昨夜那条黑蛇的鳞片一模一样!等她回过神,霍斯砚已被众人簇拥著走远,黑色大氅在人群中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迹。

小翠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激动地拽她袖子:"小姐!霍督军刚才一直盯着您看呢!老爷说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咱们沐家就能..."

"别胡说。"沐瑾妍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大厅另一端的霍斯砚。

他站在人群中央,却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无论谁上前搭话,他都只是简短应答,眼神却频频扫向沐瑾妍的方向。有几次,当某位绅士与沐瑾妍交谈甚欢时,厅内的灯火会莫名闪烁,引得众人一阵惊呼。沐瑾妍分明看见,每当这时,霍斯砚的眼中就会闪过一丝金光。

沐瑾妍借口透气来到阳台。冬夜寒风刺骨,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燥热。荷包里的蛇鳞变得滚烫,她取出来细看——鳞片边缘的金线正在发光,形成一种奇特的符文,与她梦中见到的那个五角星军徽有七分相似。

"沐小姐对蛇类有兴趣?"

沐瑾妍差点惊叫出声。霍斯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月光下,他的瞳孔再次变成一条细线,又迅速恢复原状,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只是...偶然所得。"她下意识将鳞片藏到身后,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霍斯砚低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轻微的嘶嘶尾音:"江城有句老话,'拾鳞者,姻缘定'。"

"我没听过这句。"沐瑾妍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掌心突然变得温热,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因为是我刚编的。"霍斯砚突然抬手,指尖轻触她的耳垂,那里的珍珠耳钉正在发烫,"这珍珠里有东西,对吗?"

沐瑾妍僵在原地。她的耳钉里确实藏着一粒祖齂给的避毒珠,这事连小翠都不知道。霍斯砚的手指比冰块还冷,却让她耳根烧得更厉害。更奇怪的是,她竟不想躲开。

"为什么是我?"她鼓起勇气问道,声音比想象中沙哑,"以督军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闺秀没有?"

霍斯砚收回手,目光深沉如古井:"沐小姐相信命中注定吗?"

"不信。"她斩钉截铁。

"巧了,我也不信。"他唇角微扬,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鲜活起来,竟有几分少年气,"直到昨晚。"

沐瑾妍心跳漏了一拍。昨晚?是指她救下黑蛇的时候?还是那个诡异的梦?亦或是...两者本就是同一件事?

不等她追问,霍斯砚已退后一步,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三日后,我会派人正式提亲。沐小姐有足够时间考虑拒绝。"他顿了顿,眼中金光一闪,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危险,"但我建议你不要。"

"这是威胁?"沐瑾妍挺直腰背,不甘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是忠告。"霍斯砚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她耳中,"赵家父子活不过这个月。沐家需要新的靠山,而你..."他的目光扫过她藏在身后的手,"需要我的保护。"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霍斯砚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举到月光下。蛇鳞在他掌心发出耀眼的金光,照亮了两人的脸庞,"当月亮变成血色时,沐小姐就会知道,有些缘分,早在三?年前就注定了。"

说完这句谜般的话语,他松开手,蛇鳞飘然落地。等沐瑾妍拾起再看,霍斯砚已回到厅内,黑色大氅在身后翻飞如翼,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仿佛畏惧著什么。

鳞片上的金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朔月之夜,勿近水源"。

朔月,不就是三日后吗?正是霍斯砚说要来提亲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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