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几碟已片好的鱼脍,顺道送来给主子们换换口味。”

萧善福身过后,提着食盒侍立在一旁,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地回道。

不等有人再问就主动解释,“要是有哪位公子喜欢现片现吃,也行,小人们也抬了活鱼来,正在院子外面侯着呢!”

几人就著小菜和烤乳猪喝了一身酒气,说话间也不那么拘谨了,聊完了太原大小趣事,又说起朝廷八卦。

正说着呢,听到瑞王殿下?婢女说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也惦记着还有什么好吃的,一个个正襟危坐,竖起耳朵——

只听瑞王殿下道,“先将食盒里的端上来,吃过再说。”

萧善点头,接着吹了声哨,院子外面又进来几个人,光靠她一个人可提不了十个人的量,且,也没那么大的食盒不是。

鱼片鱼丝盛在青色的小圆盘里,最底下用冰镇了,上面摆着三色脍,中间是鱼鳔,外圈是粉白的鱼肉和墨白的鱼皮,光看一眼就知道弹牙得很。

因要最大程度保留其生鲜弹嫩的口感,这时候吃鱼脍都不腌的,萧善对这种直面寄生虫不肯放过一个的行为,不太能接受。

她也喜欢吃生鱼片,但吃的时候都是在白酒里拌上三分钟,然后用放凉的开水冲洗过,这才入口。

不能完全消除,总能降低。

至于会不会和一点儿也没处理过的口感有什么不同,她不清楚,反正她觉得那样儿的吃法挺好,也鲜也弹。

这时候白酒已经广泛传开,只是颜色上还达不到现代那澈如水的程度,怕影响鱼肉颜色,所以,她没有自作主张处理,而是用阴阳碗装了,随他们自己用不用。

“配了什么蘸料?本公子要酸些的。”

“你就是齐侯府那个盛名在外的小厨娘?听说侯府的酒楼全靠你一双巧手!”

“齐大郎,这丫头契满了?你家还续吗?”这人/大约了解的多些,有挖墙脚的意图。

各人跟前都有丫鬟伺候,萧善意欲功成身退,听见有人问话,抬头瞥了一眼,答,“回公子,您若说的是名叫姎儿的‘黄脸’丫头,那正是小人,只是盛名谈不上,小人?各家厨下人,‘一样’一样!浅浅显显会点厨艺,又因为年纪轻喜欢瞎琢磨了些。”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该停顿停顿,该加重语气就加重,无一不在表示,她很普通,她很谦逊,她的成就是巧合!是阴差阳错运气好。

“?时呢,也是侯府主子宽厚,厨下?侪们亦友善。”

萧善面上的笑容假到无懈可击,“对吧,世子,小人经常出新菜的时候,那新菜要被试上好几回才能做好的,而老夫人您祖母,大夫人您母亲她们等人都没有怪过小人呢!”

那要做上好几回才能做好的又不是她,怎么可能会挨骂!

齐世子虽然这几年人离家在外,但是府里的消息他大致上都知道的,尤其——

他看了萧善一眼,眼中一闪而过微不可见的感激与欣赏,家财日益见长,祖母从前担心孙子孙女们的的嫁妆与聘礼,这几年也不在频频提起了。

非是麻木,而是——有钱,不愁。

毕竟,祖母如今是掌握了财富密码的老太太啊!

“快些吃吧,这鱼脍要趁新鲜入口,再放可就失了新鲜。”

齐世子扫视一圈,他明白小伙伴们说的那些话不是故意挑拨,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加上人就在眼前,能不逮著问么。

可姎儿这姑娘明显不想应付,自己这个主人家又岂能坐视不理,再说了,瑞王殿下那生怕她被欺负的神情,越眯越细的眼睛,表明了自己再不阻拦他就要发威。

那结果必然是大不相同,前几日的翁阳波不就是例子么。

“可不是,先吃先吃,咱们边吃边聊。”

“都有什么酱什么汁儿,你们推个人出来细细说一说。”

小丫鬟们都去看萧善——

她也没想躲!

“回各位贵人,自来常吃的八和齑,小虾酱,黄齑,四时酱都有,另外还有侯府另做的三样水汁子,单看您自个儿喜欢哪样儿。”

八和齑,是用橘皮粉、蒜、姜、粳米饭、白梅、熟粟黄、盐、酱八种料制成的。

黄齑是几样晒干的野菜和药材磨成的粉。

小虾酱,顾名思义。

四时酱,是指一个季节一种——

春用葱姜,夏用梅兰,秋用芥,冬用腊蒜,大体如此,个人口味有差,吃起来定会增减。

按时节划分,这四时酱只上一道梅兰就好,但?样的,谁知道客人想不想按规矩吃,万一他就是想吃反季节呢。

“至于我们侯府特有的三道,分别是苦,辣,酸。”

顾邵没要人伺候,自己卷了袖子,挨个试了试,称赞道,“不错。”

其余几人亦食指大动,萧善正打算悄悄退下,听到瑞王殿下突然问齐世子道,“今年的科举怎么时间飘忽得很?”

萧善驻足,轻轻地往回挪了几步。

“可不是,先是迟了好几日,会试后又将殿试提前了好几日,按理该推迟才对,这般紧张,大人们如何能将卷子批的仔细!”

这人说完夹起一筷子鱼肉丝正要往嘴里送,随机意识到面前可是有个状元呢,自己这话倒像是映射人似的,懊悔不已,连忙放下筷子,?齐世子作揖致歉,“大郎莫要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他就是那个意思啊,而且说的清楚明白,嗓门洪亮,他挠了挠腮,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很快再次致歉,“我是那个意思,但是对你不是那个意思,”

萧善抿了抿唇,压着笑,这位公子你真的不觉得你越解释越黑么!

当然,作为一个优秀又善良的聪明人,齐世子自然精准地领会了对方的真实想法,他不急不忙地咽下口中食物,喝了口酸梅汤,这才冲著对方抱拳还了一礼,道,“十一郎继续用饭吧,我没有误会。”

这位十一郎还不到加冠的年纪,没有表字,直呼其名生硬/了些,称呼某家小弟,冷淡了些,齐世子回忆了下对方在家中的排行,如此称呼道。

然这位十一郎听到他还记得自己序齿为几,神色并没有更亲近几分,而是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那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泪的模样,又可怜有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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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世子陡然一惊,茫然不解地看向众人,方才那句话究竟哪里不妥呢?

众人都回避他的目光,只一个劲儿的摇头。

天,他只是气质长相带了点儿仙气儿,实际上是个实打实的凡人啊,好在瑞王殿下出手了,不对出口了——

“两年前,秋狩,奕郡王之女,丽珊县主射杀了他的两位兄长。”

“……”!!!

齐世子虎躯一震,一股冷麻气儿从脊椎窜了上来,简直要把他的天灵盖给掀翻!

嘶!这,这些宗室女怎么回事儿!都快赶上唐时的公主了,难不成是旧朝时她们的母亲祖母没压得狠了,如今政策宽松了,她们教孩子都没谱儿了!

一个劲儿教她们刚强冷硬,完全摒弃了温婉柔和不成,或许,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辛秘?

齐世子艰难地保持着一丝理智,而不是直接站到了小伙伴那边,但心里的天平已经落呀,斜呀……

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何在,但对比一下自己只是被那位岁锦郡主到处追嫁的事儿,他可太幸运了。

感谢对方不杀之恩。

“王爷,您知道缘由吗?”

顾邵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摇摇头,朝对面抬了抬下巴,意思逝者的亲人就在这儿,不该由他来说。

或者等人走了,他再说。

“世子,如今我,不,不是,十一郎了……”

“我成了九郎!”十一郎压抑得很,思及两位无故惨死后,还被要求抹去存在的堂兄,他眼底涌起煞气,稚嫩的面庞剧烈颤抖,极力压下快要将他逼疯的恨意。

“王爷!草民斗胆,想请您为我二位兄长讨个公道啊!”

程十一郎豁然起身,走到中间的空地上跪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呈了上去。

有备而来!萧善被这短短一瞬间发生的巨大变故惊住了!

瑞王殿下的背影还是那么笔直,看不出他情绪如何,为什么迟迟没有接过程十一郎的信,也没有说话。

而齐世子显然还没完全回过神,他周身神仙一样的气质,此时变得格外忧郁,要不是看他从头到尾的惊愕不像是装出来的,萧善都要以为是他为了帮小伙伴申/冤而特意设的局,方才那配合就跟提前打过招呼似的。

可是动脑子一想,他那也不必当着一伙人的面,来求这个事儿,正常来说待宴席散了,往后面留一留,求一求小伙伴为他引荐去见瑞王才是正常操)作,可见那个称呼是戳到孩子心窝了。

当年这事儿也没有传回来闹大,萧善只记得一个大概,程家突然办起了白事,对外说是孩子死于意外。

接着,才过了两人头七,她又听说逝者被过继出去了,被过继给了谁她不清楚,只记得也是个亡故之人。

她当时还愕然古人的骚/操作多,她听过配冥/婚的,头一回见结冥亲的。

毕竟,给亡故之人名下过继子嗣这事儿,迷信点儿来说,不就是为了让对方逢年过节的时候能在地底下收到香火么,这算什么?

要过继也是给他们两兄弟膝下过继才对啊,反倒把两人过继出去,堪称当年头一桩奇事了简直,她当时以为他们家有什么不为外人知的习俗。

比如,没成家的孩子不能进祖坟之类的,还觉得程家心狠来着。

后来,程家找了道士和尚替自家孩子超度八十一日,顾及身上有丧不好走动,就托了人来侯府说情,那段日子,萧善天天都要去程家做斋饭。

有时候会撞上程家的主子,将他们眼底的悲痛看得真真的,她还格外留意过,程家家风不错,上上下下都是和气知礼的性子,比起齐侯府也不差什么。

那么教导出两个异类的概率就不大,退一万步来说,两人真是个纨绔,那没道理家中所有人都对他们的逝去感到痛苦,就没看到有幸灾乐祸的。

至于那位动手杀人的郡主,萧善不知该怎么去评价了,绝对不无辜就是了。

现下看来,这里面的确有问题,只是并非她从前想的那样。

程家!要是程家心里有鬼,也不敢这般求到瑞王殿下跟前来。

萧善虽觉得瑞王殿下私德不怎么样,但正事上还是很值得?姓信任的。

顾邵伸手将信接过,没急着看,也没叫人起身,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程家的意思?”

这件事儿当年发生时,他就得到消息了。

然而,他当时远在益州守孝,现场发生什么,他无从得知,有心替程家张目,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什么也没用。

只能快马给静给京里去了封信,寄希望于圣人看在他的面子上能够酌情看顾。

当年都没有证据,如今么,顾邵不是很抱希望的想着,但不为那份恩情,单程家老太爷的毕生所为,就值得他趟这趟浑水。

程十一郎道,“是我一个人所愿亦是全家所愿,王爷看过书信之后,若有不明之处,草民自当为您解释。”

顾邵沉得住气,还是没看,再次问道,“这里面,可有证据?”

纵使他心里向著程家,也不能光凭著一张嘴,若是程家依然拿不出证据,再怎么求他也是白费劲,除非他们求的是——

派了杀手将丽珊郡主直接杀了,图个心中痛快他能做到,可程家求的是公道,这就不能单靠直觉与喜好来评定了。

程十一郎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没有。”

“王爷,可是我家兄长真的是冤枉的啊!”

“明明是她不想认与我九哥的亲事,借口故意杀人,被我十哥察觉,索性一起杀了,毫无人性可言啊王爷?”

萧善看的焦急,又无计可施,两人都没有错。一个坚守底线,一个不肯放弃寻求公道的心。

亭子里的歌舞早都停下了,那位跳舞的美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萧善身边——

美人一头乌发半绾,头上缠着一圈由金叶子,玉片,米珠串结成的勒子,脸上化著霞云妆,额间贴了小鸟形状的花钿,鬓角的金箔与眼角的祥云连接在一处,漂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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