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萧善偏头看了一眼，美人静立在旁不说话，很是规矩，规矩的简直像是身上罩着模子，她转过头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美人看了顾邵一眼。

虽然很希望瑞王殿下能够帮程家那两位公子洗刷冤屈，但要不要管，能不能接，还是得看当事人。

当事人瑞王殿下接过信直接拆开看了，然后拒绝了。

他将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递向程十一郎，“有证据，本王帮你递上去容易，再或者能有些线索本王也好翻查，可你这通篇只诉苦泪委屈，并无实证，再查几次也是徒劳。”

这话没错儿，可是听在萧善耳中，别扭又奇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反思道，难道真是她对瑞王殿下的英雄滤镜太厚了？

此时听他这般说话，竟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就这么没了？

遭到对方冷酷无情的拒绝，程十一郎还想再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还说什么呢，王爷说的对，没有证据如何取信于人。

席上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有对此事报以观望的，有知道内情的，有不甚熟悉的——

今儿晚上不是来同状元郎拉关系套交情的吗，怎么说起这么沉重的事儿了，程家，哎，手里可是握著部分水师的。

就是真犯了错也是酌情处理的，更何况还证明不了人家女儿有错。

要是有个目击证人该多好。

这宴显而易见的是吃不下去了，丢下程十一郎独自大快朵颐，显得凉薄，不吃吧，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越来越香了，鱼脍虽好吃，闻起来却没甚香味，窜过来的这道，浓而烈，烤什么呢这是？

“有什么烤什么，每样儿都烤上一些。”华老夫人带着女眷同样在院子里玩乐。

先前万婆子特意去问过，得了吩咐，不必两样准备，晚上吃的都是一样的。

萧善在忙，女眷这边动手烤串的是——三姑娘。

正事儿上，这是她做的最好的一件了。

“三丫头的手艺显见是得了姎儿的真传了。”大夫人吃了两口，很是满意。

老夫人保养得好，一口牙仍利，三姑娘这会儿也不憨了，知道将给老夫人的烤的软一点，使得她同样吃的欢快。

三姑娘想着自己这会儿是“戴罪”之身，得好好表现，先前也是昏了头了，做什么要玩心眼子，直接同四妹妹说不行么。

见大家伙儿都吃上了，且满口称赞，三姑娘捡了几个她特意留起来的好肉好菜，看着火候到位了，拿下来放到盘子里，准备给四姑娘送去。

祖齂她们罚归罚，自己也要检讨悔过才对，首要的就是亲自去给四妹认个错。

“孙妈妈，你来看着点架子，替我一会儿。”

老夫人正同周嬷嬷说话没有看见，大夫人看见了装没看见，二夫人正同齐沛春说话，浑然不觉。

“姑奶奶回来好几天了，妹夫和两个孩子也该到了吧？”

她家二老爷明儿个应该就能到了，还不知道在家歇几天，最好都撞在一天也好联系联系感情，好多年不见了，只怕都生疏了。

平日里也没听丈夫说起同妹夫有书信来往，妹夫竟然升官了，陕西那地方同河南近的很，都算得上天子近臣了。

自家要是被召回京多好，这样来往起来也方便，河东这地方与之比起来，距离要稍微远点儿，再个京都多繁华，住在正的八经的侯府多畅快，偏偏丈夫就喜欢跟在大伯后面，好好的翰林院不呆，跑来河东当了个小小的郎官。

连带儿女婚事都说不上什么好人家，二夫人想着，幸好孩子都不大，还能在拖两年，反正她决定了，今年过完年要是圣人还不召大伯回京，丈夫也不肯找人调动回去，她就带着孩子自个儿回！

反正她也看明白了，婆婆是不会允许儿孙宠妾灭妻的，甚至是不乐意家里有妾室的，只是儿孙房里事，她一个当长辈的，不好总是插手。

“还是妹妹有福气，妹夫是个知道疼人的。哪里像你两个哥哥，总少不了被那些狐媚子勾著的事儿，这些年纳的妾是一茬一茬往外放。”

齐沛春咀嚼的速度慢了慢，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没说话。

“咱们一家子过活不好么？姑奶奶不知道，大伯纳妾归纳妾，总是敬重大嫂的，大房的妾室都乖顺知进退，就是生了孩的，也从不与大嫂抵角。”

齐沛春抓着肉串的手松了松，她没听错吧，这二嫂看着也不像傻子啊，怎么说话总是不过脑子似的。

她少小离家老大回，这才过了几天歇著脑子的日子，每日想几时起就几时起，起来也不必当家理事，好吃好喝不断，惬意极了。

昨儿收到丈夫就要到的书信，她竟也不是特别欢喜，甚至隐隐有点儿嫌弃他来得太快，打扰了她悠闲自得的好日子。

她今儿一早就在检讨自己，怎么可以因为被遗落在娘家的美好角落就生出这样的想法，这些年在婆家她过得分明也不错著。

长辈不作妖，丈夫有担当，陪嫁丰，出息厚，孩子乖巧勤学，说句不害臊的话，她一度怀疑自己是老天爷的亲闺女来着。

远的不说，就同娘家大嫂二嫂和齂亲比比，虽然男方都是她的至亲，可论起三人渣的程度，她也是没法儿昧著良心夸的。

只是，虽然她很认同嫂子们在这事儿上修理两位兄长，但同她说的详细就大可不必了吧！

当然了要是二嫂哪天将二哥打上一顿，她是很乐意听听细节的，至于大哥大嫂，两人都过分清醒，不可能互相撒泼打骂。

大哥在她看来，也只是做到了一个偶尔纳妾的丈夫该做的，且拥有着一颗不为美色所惑的基础的正常的脑子。

她更佩服大嫂，除了与大哥新婚燕尔的时候，将心短暂的拿出来准备交给大哥，偏偏大哥作死的收了个通房，大嫂一看立刻就将心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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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起那时候大嫂的表现，同自己哭诉时，整个人难过但坚强，同大哥商量无果后，整个人就变了。

妾室她容下了，之后且做到了真正的大度，只要那些妾室安分守己不挑衅她。

就连庶子庶女，她也没有刻意教坏或者打压，而是悉心教导，要他们彼此兄友弟恭，和睦相处。

后来，大哥想回头了，心甘情愿将妾室都放了出去，一颗心追着大嫂转悠，可大嫂就是冷了心肠不搭理。

这些年下来，大嫂半点回心转意的迹象都没有，一心一意地跟着母亲吃喝玩乐，看起来过得还挺自在。

二嫂这边，呃，她不是很想管。

齐沛春嚼着肉串，吃的欢快，心里微微恍神，别人家姑奶奶回娘家，娘家嫂子都生怕对方插手娘家事儿，怎么自家、大嫂为人大方笑脸迎她挺正常，二嫂么，几年不见，怎么不对着她长吁短叹酸唧唧了？

“母亲，大兄在河东呆了好几年了，按理也是时候调回去了，家里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齐沛春对兄嫂的房中事半点了解的兴趣都没有，二嫂闹了这么多年又不下狠手管教夫婿，只一昧的对着她们说话有什么用。

有母亲这样开明的婆婆都过不好，也是没救了。

大夫人看出她的不耐，一个眼神将还要说什么的二夫人摁住，示意她真的别再作妖了。

大家不光是成年人了，还是成了亲生了孩子，孩子马上都要成亲生孩子的人了，能别再纠结那些个情情爱爱的了么！

大夫人真的很想把弟媳的脑子掰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婆母都愿意做主让她同二弟和离了，她不肯，婆母管教二弟，她在后面拆台，两个回合下来，婆母也不管了，随她和二弟互相折磨去。

结果，弟媳就开始对着她这个优雅大气，善良温柔的大嫂发起怨妇一样的念叨，客人上门不知收敛还意欲——

哎！总之一言难尽。

正逢丫鬟端上来新的果子露和点心，大夫人眼前一亮，安慰自己人生没有十全十美，虽然她没有遇到待她一心一意的丈夫，还有个烦人的儿媳妇以及几个不省心的侄子侄女……

但是她有个大熙朝独一无二好的婆母啊！一个好婆婆可比男人重要多了。

老夫人被大儿媳妇那满是濡慕的眼神看得虎躯一震，她，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做了一个优秀婆母该做的，真是怪让人不自在的。

“收到了，先前你大哥刚回来，就透出话来，”老夫人矜持地对着大儿媳妇点点头，这才同女儿说话，“说是今年极有可能会被圣上调回京，只是还没明旨下来。”

“娘，尝尝这新卤出来的黄豆，不对，是毛豆，瞧瞧我半年没吃，差点儿又叫错了。”大夫人亲自端了碗碟送到老夫人跟前。

笑着推荐道，“这毛豆以前吃过，儿媳就不多言了，这个地豆是前几日才买回来的新吃食，母亲快尝尝。”她说著指了指阴阳碗的另一半，里面盛着缩瘦缩小版的土黄色葫芦形状的东西，花生。

不等老夫人动手，她就已经剥好了一颗，往老夫人面前递了递，仔细嘱咐，“母亲先少尝一粒，过会子没什么不适再吃，姎儿说这东西没毒，只是不合有些人的脾胃，吃了容易起疹子，这个说不准，唯有谨慎些。”

老夫人点点头，就着她的手吃了，嚼了两下，称赞道，“不错，比豆子鲜嫩点，味儿也好。”

想起什么似的，忙问她，“显翠园那边可送了？”

“送了，也嘱咐了，姎儿这会子就在那边伺候呢！”

齐沛春看着母亲和大嫂婆媳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其乐融融，倒是比她同母亲在一处更像亲母女，这，是不是分外和谐了些？

虽然她也知道自家这些亲人，为人一向都很是良善宽和，友爱大方……的，但是婆媳俩当着她这个亲女儿的面“卿卿我我”是不是过分了些呢！

齐沛春不动声色地往母亲和大嫂之间挪了挪，轻咳一声，逮住一个话头，十分和谐地加入进去，三人吃喝聊天好不惬意。

二夫人看得气闷，这是明晃晃地排挤她啊！

可是谁叫她不如人呢，婆母是个极其懂得自我调节和享乐的、保养得宜的老年寡妇，公公死了她才活了一样；大嫂呢，同大哥也是相敬如宾，万事有商有量，大哥哪怕纳妾也没有扰到大嫂一星半点儿，大房的几个孩子也都教养的很好，尤其是世子——

除了亲事上出了问题，其他方方面面真是比皇亲国戚家的孩子也不差了，女孩儿家里，已经嫁了人的元娘，大气沉稳，进退有度，相夫教子，当家理事……没有哪样是她做不来，玩不转的，在外面的名声那叫一个好！

她膝下的几个孩子都沾了不少光。还有四娘，小小年纪，于诗词文赋上很有灵气，文会上还得了几家书院山长的夸奖来着……

得亏太原这会儿就大房二房的人在，要是回了京，同其他几房庶出放在一块儿比，自家孩子要是再落了下风，岂不是丢脸？！

“咳，母亲！”二夫人深觉自己没有自然而然融入进去的本事，那就“明目张胆直截了当”地说吧，“母亲，这就要回京了，孩子们的管教是不是该变一变，好好请人教教规矩了？”

老夫人差点气笑了，这个二儿媳妇啊，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难为她这些年能如一日的保持着身上那股破坏气息，好好的气氛，她一开口总是让人没了说笑享乐的兴趣。

可是不管也不行，撒开手只怕她闹出来的笑话更多了，老夫人摸摸心口，安慰自己，碎碎念——放平心态，心态放平，作为一个奢望自己能活到两?岁的美貌寡妇，不应当为了这么点小事烦自己，权当戏看了。

“老/二媳妇啊，你方才走神了没听清，我这当婆婆的就再说一遍，明旨，还，没下来！”

所以别再说什么要回京的话了，自家娘儿们说两句闲话罢了，当成铁板上的钉子那就过了。

“听清了吗？你想请人教孩子，教就是了，还非得?什么借口？”整得跟二房孩子的规矩有多好似的，明明是查漏补缺，非要说成赛前加训，好虚伪哦！

不过，她老人家都习惯了呢，多看着点儿吧！

她正安慰自己呢，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小丫鬟，?著嗓门道——

“老夫人，大姑娘带着孩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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