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章 入宫
萧景琰的銮驾刚离开毓秀宫大门,卫芷晴脸上温婉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
"春桃!"她急声唤来贴身侍女,"立刻派人去卫府,就说我突发心疾,让衍儿即刻进宫!"
春桃是卫芷晴从兖州带来的陪嫁丫鬟,最是机灵,闻言立刻会意:"娘娘别急,奴婢这就安排小顺子去,他最稳妥。"
卫芷晴点点头,坐到妆台前,铜镜中的美人眉目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焦虑。春桃熟练地为她拆下繁复的发饰,轻声宽慰:"娘娘放宽心,小公子虽然顽皮,但大事上从不糊涂。"
"他就是被宠坏了。"卫芷晴叹了口气,取下耳坠扔在妆台上,"父亲老年得子,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给他。在兖州横行霸道也就罢了,如今在京城还这般不知收敛..."
春桃抿嘴一笑:"小公子虽然爱玩闹,可聪明着呢。上次李尚书家的小姐当街嘲讽娘娘,第二天他家马厩就著了火,偏偏就烧了那小姐最爱的雪花骢..."
"你还说!"卫芷晴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臭小子,净干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陛下刚才...问起了永春堂的回春散。"说到这里,卫芷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特意提到阿衍近日去过百草轩。"
春桃的手停顿了一瞬:"二公子又惹祸了?"
"若是寻常惹祸倒好了。"卫芷晴苦笑,"怕只怕他无意中卷进了不该碰的事..."
主仆二人说话间,春桃已为卫芷晴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上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刚收拾停当,外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卫衍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掀帘而入:"阿姐!出什么事了?"
卫芷晴抬头,只见自家弟弟一身湖蓝色锦袍略显凌乱,发丝是被风吹过的凌乱,额上还挂著汗珠,显然是接到消息后马不停蹄赶来的。这副狼狈样子若让外人看了去,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体面?
"阿姐!"卫衍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湖蓝色锦袍下摆还沾著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你怎么样?心口还疼吗?"
卫芷晴使了个眼色,春桃立刻带着所有宫女太监退下,亲自守在殿门外。
"我没事。"卫芷晴拉着弟弟坐下,细细打量他——左眼角还有淡淡的淤青,正是前几日与"方文"交手留下的,"你又惹什么事了?"
卫衍一愣,随即叫起撞天屈:"天地良心!我这些日子老实得很!上次阿姐训斥过后,我连西街的赌坊都没去过!"
"当真?"卫芷晴眯起眼睛,这是她审问弟弟时的招牌表情,从小到大百试百灵。
卫衍眼神飘忽了一瞬,突然愤愤道:"好吧!我前日确实把人揍了一顿!但那小子活该!谁让他当街调戏良家女子?"
"没了?"卫芷晴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不相信。"那忠勤伯世子前几日还在御前告状,说你当街纵马惊了他家老夫人?"
"他放屁!"卫衍一拍桌子跳起来,"那老太婆明明在府里养病半个月了!"说完才意识到失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卫芷晴心中暗笑,面上却更加严肃:"那你近日做了什么?为何陛下突然问起你?"
"陛下?"卫衍一愣,随即眼珠一转,"哦...我想起来了!前几日我揍了一顿的人好像还有靖王府的小世子。谁让他背后说阿姐坏话!不过我可是套著麻袋打的,他怎么认出来的?"
卫芷晴倒吸一口冷气——她本是随口诈他,没想到真诈出这么大件事!靖王可是今上的亲叔叔,他的独子...
"你!"她气得手指发抖,"靖王府你也敢惹?"
卫衍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放心啦,那小子根本不知道是谁打的。他当时正跟狐朋狗友吹嘘自己睡了醉仙楼的花魁,之后我就..."
"闭嘴!"卫芷晴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道,"这种事也敢乱说?世子再混账,那也是皇亲国戚!"
卫衍撇撇嘴,有些不服气,“那也不能任由他诋毁阿姐。”
卫芷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现在不是教训弟弟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弄清楚皇上为何突然对回春散和百草轩感兴趣。
"先不说这个。"她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阿衍,你近日可去过一家叫永春堂的药铺?"
卫衍的笑容僵在脸上:"阿姐怎么知道?"
"陛下刚才问起的。"卫芷晴紧盯着弟弟的眼睛,"说你和一个叫方文的掌柜有过节?"
"方文?"卫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哈哈大笑,"那个药铺老板啊!我就是听说他的回春散被人坑了,特意去嘲笑一番!"
卫芷晴没有错过弟弟那一瞬间的迟疑。她太了解卫衍了——这小子看似莽撞,实则心思细腻,每次撒谎前都会有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只是嘲笑?"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没做别的?"
卫衍撇撇嘴:"好吧,打了一架。那小子身手不错,居然能跟我过十几招不落下风。"
"你输了?"卫芷晴挑眉。
"怎么可能!"卫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那是让着他!临走还送了他一袋西域龙血竭呢!"
西域龙血竭!卫芷晴心头一震。这可是贡品,祖父去年托人捎来的家书中特意叮嘱,此物珍贵,没想到被这个混小子给偷了。
"阿衍。"她突然抓住弟弟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你老实告诉阿姐,这个方文...是否与锦绣图有关?"
卫衍的瞳孔骤然收缩。锦绣图三个字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他纨绔公子的伪装。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凑到卫芷晴耳边:"阿姐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昨夜陛下问起回春散时,眼神不对。"卫芷晴的声音几不可闻,"阿衍,父亲的话你可还记得?"
卫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阿姐,陛下真问起我了?"他凑近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卫芷晴盯着弟弟看了半晌,忽然话锋一转:"阿衍,你今年年纪不小了,该为自己的婚事考虑考虑了。都说长姐如母,我..."
"阿姐!"卫衍立刻头疼地打断她,"我还不想成亲!那些闺秀一个个娇滴滴的,看着就烦!"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卫芷晴无奈地问。
卫衍眼前莫名闪过方文那双灵巧的手和锐利的眼睛,随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连忙摇头:"总之不是现在!阿姐就别操心了!"
"你总不能一辈子这么胡闹下去。父亲来信说兖州刘都督有意将嫡女许配给你,你觉得如何?"
卫衍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要!那刘小姐壮得像头牛,上次见面差点把我胳膊捏断!"
"胡说!刘小姐端庄贤淑,明明是你嫌弃人家不够漂亮。"卫芷晴无奈摇头,"你这性子,哪家闺秀敢嫁你?"
卫衍嬉皮笑脸地搂住姐姐肩膀:"那我就一辈子不娶,守着阿姐过!"
"没正形!"卫芷晴拍开他的手,见弟弟如此抗拒,也不好再逼。
神色缓和下来。沉默片刻,她突然问道:"对了回春散是个怎么回事?"
卫衍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阿姐要买药?"
"昨夜陛下突然问起永春堂的回春散..."卫芷晴观察著弟弟的反应,"说是什么神奇金创药,价比黄金。"
"哦,那个啊。"卫衍耸耸肩,"最近在京城挺火的。据说止血效果特别好,军营里都抢着要。"
卫芷晴眼中精光一闪:"你怎么知道军营里的事?"
"前几日去兵部找王侍郎喝酒,听他说的。"卫衍随口胡诌,实际上他是从自家护卫那里听来的消息,"阿姐问这个干嘛?"
卫芷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株海棠开得正艳,几只蜜蜂在花间忙碌。她伸手摘下一朵,在指尖轻轻转动。
"衍儿,父亲临行前交代的话,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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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衍脸上的嬉笑渐渐消失:"记得。锦衣玉食,莫问朝政。"
"还有呢?"
"...锦绣图一事,死也不能说。"卫衍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卫芷晴点点头,将海棠花扔出窗外:"陛下近日对药材很感兴趣,特意提到永春堂。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卫衍走到姐姐身旁,难得正经:"阿姐是担心陛下怀疑我们卫家?"
"我们卫家世代忠良,从不参与朝堂纷争。"卫芷晴轻声道,"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衍儿,你在外行走,务必谨言慎行。"
卫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起方文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和那手出神入化的银针功夫...这样的人,怎会只是个普通药商?
"阿姐放心,我知道。"他忽然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大不了我最近少出门,在家读书练字!"
卫芷晴白了他一眼:"你?读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转而叮嘱道:"反正无论如何,锦绣图的事决不可对外人提起!为了卫家,你必须谨言慎行!"
"知道了知道了。"卫衍敷衍地应着,突然想到什么,"阿姐,陛下还问什么了?"
卫芷晴摇头:"就问了回春散和百草轩的事,似乎对那个药很感兴趣。"她顿了顿,"阿衍,这段时间你安分些,别再去招惹那个方文了。"
卫衍笑嘻嘻地应了,心里却打起了另一番算盘。
姐弟俩又说了些家常,卫衍见阿姐神色疲惫,便起身告辞。卫芷晴送他到宫门口,最后叮嘱道:"记住,别再惹事了!"
"阿姐放心!"卫衍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潇洒不羁,哪有半点将门公子的稳重?
走出宫门时,日头正好,一片大晴天。卫衍跳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回府的马车上,卫衍脸上的嬉笑渐渐消失。他靠在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车窗框,思绪纷飞。
阿姐突然问起永春堂,必是陛下说了什么。
萧景琰为何突然对回春散和百草轩感兴趣?若说是因为药效神奇,大可命太医院直接征用配方,何必特意去问阿姐?
除非...萧景琰真正关注的不是药,而是制药的人!
卫衍猛地坐直身子。
方文!
萧景琰是在监视方文!而自己因为与方文的接触,才被顺带提及。
"有意思..."卫衍喃喃自语。一个黑市的药铺掌柜,竟能引起当朝天子注意?这个方文,到底是什么来头?
卫衍轻轻抚过左眼角的淤青。那日交手,方文的身手绝非寻常商人所能有。尤其是那手银针暗器,快准狠辣,像是经过特殊训练。而且...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当他划破方文衣袖时,露出的那截手臂异常白皙纤细,几乎像是个女子的手臂。但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没多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卫衍自己都觉得荒谬。方文的身手他亲自领教过,那凌厉的攻势和沉稳的气息,怎么可能是女子?
"有意思..."卫衍喃喃自语。若方文真是什么大人物伪装,能被皇帝亲自关注,那事情就复杂了。
马车转过一个弯,远处百草轩的招牌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卫衍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个小瓷瓶,正是他从太医院偷来的"醉仙散",据说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意识模糊,有问必答。
他原本打算找机会给方文下药,问出对方的真实身份。但现在...
"掉头!"卫衍突然敲了敲车厢,"去醉仙楼!"
无论方文是谁,既然陛下都注意到了,他最好别再轻举妄动。
至少在搞清楚状况前,不能再贸然接触。
至于那瓶醉仙散...还是用来对付靖王世子吧,那小子肯定还知道更多关于阿姐的闲话!
醉仙楼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卫衍刚踏进门,跑堂的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卫公子!您可算来了!世子爷在三楼雅间等您多时了!"
卫衍一愣:"他等我?"
"是啊,世子爷说与您约好了..."跑堂的话没说完,卫衍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去。
推开雅间门,果然看见靖王世子萧睿独自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桌好酒好菜。见卫衍进来,萧睿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卫兄!可算把你等来了!"
卫衍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坐下:"世子这是唱的哪出?"
萧睿亲自给他斟了杯酒:"卫兄,我是来赔罪的。那日在春风楼,我多喝了几杯,说了些混账话...后来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才知祸从口出。"
卫衍挑眉自己可不是在春风楼附近打的他。
"你都说了什么?"卫衍慢悠悠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杯。
萧睿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我…我就是说...说德妃娘娘入宫前与我有些...有些交情..."
"啪!"卫衍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
"卫兄息怒!"萧睿慌忙摆手,"我那是酒后胡言!德妃娘娘冰清玉洁,我连她面都没见过几次!"
卫衍强压怒火,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萧睿这混账竟敢如此诋毁阿姐名声!但自己并不是因为这些揍的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
听他这意思,还真有人因为这话揍了他一顿...是谁?
"所以,打你的人不是我?"卫衍试探道。
萧睿一愣:"当然不是!那人身手了得,我连影子都没看清...卫兄,我以为是你找的人..."
卫衍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那人用的什么兵器?"
"没看清,好像是...针?"萧睿摸了摸后颈,"我当时就觉得脖子一麻,然后就..."
针!卫衍瞳孔微缩。方文?
"世子以后慎言。若再是被我听到有关阿姐的不好言论,就别怪我不顾及旧情了。"卫衍站起身,丢下一块银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离开醉仙楼,卫衍没有回府,而是直奔百草轩。
若真是方文出手教训李睿,为什么?投诚?
百草轩今日似乎是打烊了,门板紧闭。卫衍绕到后巷,轻巧地翻上墙头。院内建设的不透光,一片漆黑,只有天井处透露著阳光。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借着阴影掩护靠近窗边。透过窗缝,他看到方文正背对窗户站在药柜前,手中似乎拿着什么...
卫衍只是想着这大白天的他一个药铺不开门偷偷摸摸的在做什么?全然不知现在偷偷摸摸的人是自己。
正当卫衍思索间,施微突然朝窗户看来,眼神锐利如刀。手中的银针直直飞去。
卫衍心头一凛,知道自己暴露了,当即一个翻身跃出墙外,很快消失不见。
制药房内,施微缓缓放下手中的药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卫衍...没想到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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