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章 风云涌

玉霄峰的夜风裹挟著细雪，簌簌拍打在窗棂上。夌听竹站在晏远舟的洞府外，指尖轻轻拂过自己早已痊愈的右臂——那里本该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上刻意沾染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戏，总要演全套。

生命那么短全拿来遇见神经病了。

石阶覆著一层薄冰，她故意踩出虚浮的脚步声，右手扶著山壁，指节因"吃力"而微微发白。夜明珠的冷光从门缝渗出，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像一条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银线。

"师尊..."她轻叩门扉，嗓音里掺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弱，"弟子...求见。"

门内寂静片刻，随后传来剑搁置在案上的轻响。

"进。"

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冷香让她微微眯起眼。晏远舟正坐在寒玉案前，霜色广袖垂落，修长的手指间握著一块莹润的拭剑布。案上 青霜剑泛著幽光。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戌时已过。"

夌听竹藏在袖中的左手掐诀，让脸色更苍白几分："弟子知错"她适时地停顿，让染血的袖口滑落半寸。

"师尊..."她仓皇抬头，正对上晏远舟霜雪般的目光。

广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晏远舟的视线从她染血的袖口移到地面——那里静静躺着沾血的银铃碎片。

"解释。"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四周温度骤降。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夌听竹咬著唇摇头，右手却"不经意"地扯开左臂雪纱——本该愈合的伤口赫然裂开，边缘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弟子昨夜...遇见祁师弟了。"她声音发颤，恰到好处地停顿，"他说...要检验我的剑法..."

晏远舟眸色骤深。

她继续道："弟子不察，被他剑气所伤。这银铃..."指尖轻颤著指向碎片，"是师弟剑穗上的。"

祁怀川确实有银铃剑穗，也确实在昨日与她噷手。只不过那伤早已经痊愈。

晏远舟的视线落在她右臂。素白布料上，暗红血迹如梅瓣绽放，在烛火下泛著诡艳的光泽。他忽然伸手，冰凉指尖扣住她的手腕。

剑人。疼死你爹了。

晏远舟忽然松开手。她"猝不及防"地踉跄半步，右手慌忙撑住案几，碰翻了青玉笔架。

哗啦——

笔架坠地碎成三截，她"惊慌"地蹲下去捡，发间玉簪顺势滑落。青丝如瀑垂落的瞬间，露出后颈一处淡红的印记——那是她提前用胭脂点出的"擦伤"。

"不必捡。"玉箫抵住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把她按回座位，"伸手。"

这次是双手。

晏远舟的指尖沿着她掌心纹路划过，在虎口处稍作停留。练剑磨出的薄茧，

那里有一层薄茧。

练剑磨出来的，不厚，却足够清晰。指腹抚过时，能感受到细微的凸起，像某种无声的宣告，证明她并非娇养在深闺的弱质女流，而是握剑的修士。

良久，晏远舟从袖中取出一个靛青瓷瓶。瓶身剔透如冰，内里隐约可见三粒朱红色丹药滚动。

"每日一粒。"他将药瓶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子时服下。"

夌听竹双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触感如预期般冰冷，但有一瞬，她似乎感受到他脉搏快了半拍。

"多谢师尊。"她将药瓶贴在心口，仰起脸时眼眶微红，"弟子...定不负所望。"

晏远舟忽然抬手。她本能地绷紧脊背，却见他只是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落雪。这个动作让他的袖摆扫过她耳垂，松雪冷香扑面而来。

"明日寅时。"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后山试剑台。"

这不是商议，是审判。

夌听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洞府的门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夜风隔绝在外。案上的烛火微微摇曳，映着晏远舟垂落的眼睫，在冷玉般的面容上投下一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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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试探他会不会拆穿，试探他容忍的底线，试探他……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漠不关心。

晏远舟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拙劣的把戏。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温度——她接过药瓶时，指腹曾短暂地擦过他的掌心。

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

可偏偏，那一瞬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她虎口处的薄茧。

粗糙的，带着练剑之人特有的硬度，与她那副娇弱可怜的模样截然不同。

——太明显了。

他垂眸，长睫在冷玉般的面容上投下浅淡阴翳。夌听竹那些小把戏在他眼里简直拙劣得可爱。故意露出的破绽，刻意伪装的伤痕，还有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算计光芒。

"真是......"

修长的手指收拢，将银铃碎片攥入掌心。冰凉的金属边缘硌著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不过是个闹脾气的小孩子罢了。

晏远舟想起她跪坐在案前时，发间玉簪滑落的模样。青丝如瀑垂落，露出后颈那一抹淡红。分明是胭脂点就的假伤，偏要装得楚楚可怜。

窗外风雪渐歇，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他忽然觉得有趣。

这孩子为何总要与祁怀川过不去？那些漏洞百出的栽赃，那些刻意为之的挑拨，就像......

就像争宠的幼兽。

案上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晏远舟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青霜剑。

到底还是年纪太小。

不懂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弟子。天资聪颖却心性未定，像柄尚未开锋的剑，稍有不慎就会伤了自己。夌听竹尤其如此——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仅是算计，还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渴求。

对认可的渴求。

对关注的渴求。

晏远舟忽然起身，广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松雪冷香。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石壁上。

既然是他的弟子......

既然选择来到他身边......

那么矫正这份心性，便是师尊的责任。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晏远舟望着试剑台方向，眼底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他会帮她。

帮她成为......他期望中的模样。

青霜剑在指尖转了个圈，发出清越的嗡鸣。就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烛火倏然熄灭。

黑暗里，无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踏出洞府时，山风卷著雪粒拍在脸上。夌听竹直到走出百丈远，才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静静躺着那瓶"灵药"。

她晃了晃瓶子，听着丹药碰撞的轻响，忽然轻笑出声。

山道转角处，她随手将药瓶抛向深渊。瓷瓶坠落的弧线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很快被黑暗吞噬。

"师尊啊..."她抚过右臂早已愈合的伤处，眼底泛起冷意，"您这份关怀，弟子记下了。"

夜雾渐浓，吞没了她远去的背影。石阶上的血迹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唯余几片被风卷起的残雪，轻轻落在她方才驻足的地方。

这潭水可以在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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