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 章 扰玉心

三日后清晨，仁心堂的门槛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晨露。裴言川第五次擦拭本就光可鉴人的药柜，青瓷瓶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又放回原处。

"裴大夫，这株三七还要再晒吗？"药童抱着竹筛探头问道。

裴言川的视线掠过窗外空荡荡的石径："再晒半个时辰。"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平日慢了两分。

药童歪著头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自家大夫魂不守舍的模样，小声嘀咕："这天气哪还能晒药啊......"

午后的阳光将砚台里的墨汁晒出细噸裂纹。他执笔的手悬在脉案上方许久，最终落下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潦草字迹——当归三钱、白芍五钱、冰片......墨点突然晕开，笔尖在"冰片"二字上洇出乌云般的阴影。

"裴大夫！"熟悉的声音惊得他手腕一抖。

李听竹倚在门框上，发间沾著未化的雪粒。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裙衫，衬得脸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只是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

"李姑娘。"裴言川放下毛笔，衣袖不经意带倒了砚台，墨汁在脉案上晕开一片。他竟忘了第一时间去扶，只是定定地望着门口的人影，"伤口...可还疼？"

李听竹晃了晃手中的竹简："来接个任务，采七叶莲。想着裴大夫熟悉山路......"

"正好我要去采雪茶。"裴言川已经取下了墙上的药篓，动作快得像是生怕她反悔，"东南坡的溪涧边就有七叶莲。"

走在山路上时，裴言川始终落后半步。李听竹每走几步就能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是他用竹杖为她挑开横生的荆棘。雪后的山路湿滑，她一个踉跄，立刻有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肘。

"当心青苔。"裴言川的声音像融化的雪水，清润温和。他很快松开手，却不著痕迹地放慢了脚步。

"裴大夫这几日忙吗？"李听竹踩断一根枯枝，脆响在山谷里格外清晰。

"尚可。"他顿了顿，"前日晒了些安神的合欢花，本想......"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对伤口恢复有益。"

李听竹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关切，弯腰拨开一丛灌木："是这种吗？"

"再往把些。"裴言川的指尖虚虚点在她手背上空，"对，就是这株。"

采药的过?很顺利。裴言川像是早就摸透了这座山的脾气，总能精准地找到每一株药材的位置。李听竹蹲在溪边洗手时，发现他药篓里的"雪茶"才堪堪盖住篓底。

"裴大夫今日收获不多啊。"

"嗯。"他面不改色地折了段枯枝给她当手杖，"今年雪大，茶树长得不好。"

回?时路过一片松林，裴言川忽然停下脚步："李姑娘若不急，可否帮我个忙？"他指著树梢，"那丛灵芝太高，我够不著。"

李听竹挑眉："裴大夫还会爬树？"

"略通一二。"他笑得有些腼腆，"只是今日......"话未说完就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我来吧。"李听竹利落地攀上树干，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未愈的淤青。

落地时她故意晃了晃，果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扶住。裴言川的掌心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让人安心。

"多谢。"她刚要退开，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伤口又裂开了。"裴言川指着她袖口渗出的血丝，眉头微蹙，"回去重新包扎吧。"

仁心堂里飘着淡淡的药香。裴言川为她上药时，指尖稳得不可思议，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伤口。

"李姑娘独居？"他突然问道，手上动作不停。

"嗯。"

"住在城西？"

"嗯。"

"具体是......"

李听竹突然笑出声："裴大夫这是在查户籍？"她转了转手腕，纱布缠得恰到好处，"我啊，爱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破碎的家。住的地方三天两头换，说了你也找不到。"

裴言川的手顿了顿。他低头整理药箱，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若是需要换药......"

"知道啦，会来找你的。"李听竹跳下诊台，药篓在腰间晃出一道弧线，"今日多谢裴大夫。"

走到门口时，一阵风卷著雪粒扑进来。她回头看了眼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裴言川，忽然觉得这个温柔的大夫和这间充满药香的屋子，莫名让人想多停留片刻。

"对了。"她晃了晃手里的七叶莲，"明日去市集，裴大夫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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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言川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雪地里突然照进一束阳光："随时恭候。"

隔日

晨光刚爬上仁心堂的窗棂，裴言川就已经在整理药箱。他今日换了身靛青色的长衫，发髻也比平日束得更为齐整，连药童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裴大夫要出门？"药童好奇地问。

"嗯。"裴言川将晒干的药草仔细包好，"去趟城南市婖。"

药童正要再问，门口突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夌听竹倚在门框上，腰间新挂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裴大夫，不是说好带我去市婖？"

裴言川的耳尖瞬间染上薄红："我正要去叫你......"

"知道啦。"夌听竹笑嘻嘻地转了个圈，鹅黄色的裙摆像朵绽放的迎春花，"特意换了新衣裳，好看吗？"

裴言川的视线在她发间的银簪上停留了一瞬，又匆匆移开："很......很适合你。"

城南市婖比想象中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摊位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夌听竹像只欢快的蝴蝶，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留片刻。

"裴大夫！你看这个！"她举起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裴言川笑着掏出铜钱："要几串？"

"一串就好。"她眨眨眼，"裴大夫也尝尝？"

糖葫芦递到嘴边时，裴言川犹豫了一下。他向来不喜甜食，却还是就着她的手咬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意外地不错。

"好吃吗？"夌听竹期待地望着他。

"嗯。"裴言川点点头，嘴角沾了点糖渣。

夌听竹突然伸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沾到了。"她的指尖温热，带着糖葫芦的甜香。

裴言川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直到夌听竹已经跑到下一个摊位，他才回过神来，匆忙跟上。

"裴大夫！快来！"夌听竹站在一个卖发饰的摊位前，举著两支簪子比划，"哪个好看？"

一支是素雅的玉兰银簪，另一支是鲜艳的牡丹金钗。裴言川看了看她今日的装扮，指向银簪："这个更衬子虚姑娘。"

夌听竹却狡黠一笑，突然将金钗插在他发间："我觉得这个更适合裴大夫~"

裴言川手忙脚乱地要取下来，却见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只好无奈地摇头："胡闹。"

路过布庄时，裴言川停下脚步："子虚姑娘要不要看看料子？"

"嗯？"

"你上次的衣裳......"他指了指她袖口磨破的地方，"该换新的了。"

夌听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突然凑近他："裴大夫连这个都记得？"

裴言川不自在地别过脸："医者...习惯观察细节。"

最后他执意买下两匹上好的棉布，一匹鹅黄，一匹浅青。"可以做春衫。"他这样解释道，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正午时分，两人找了家茶摊歇脚。裴言川从药箱里取出个油纸包："尝尝这个。"

夌听竹打开一看，是几块做成花朵形状的糕点。"药膳坊的茯苓糕？"她惊讶地抬头，"这家要排很久的队......"

"顺路而已。"裴言川低头喝茶，热气模糊了他微红的脸颊。

夕阳西下时，他们才回到仁心堂。夌听竹晃了晃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今天多谢裴大夫破费啦~"

"不必......"

"下次再见喽"她突然笑嘻嘻道。

裴言川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好。"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暮色渐沉，身影在长街尽头渐渐模糊，唯有腰间那串银铃的脆响还隐约可闻，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药箱里，那匹浅青色的布料安静地躺着。裴言川伸手抚过光滑的缎面，想象着它做成衣裳穿在她身上的模样。或许...再绣几枝淡雅的玉兰花会更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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