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木偶遗踪

崔云亭蹲在画舫的雕花窗棂上,指尖轻轻掠过窗框边缘的一道细微划痕。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曲江水面,将整艘画舫镀上一层淡金色。若不是舱内残留的血腥气,谁也想不到这里昨夜发生过命案。

"参军大人,您要找的是这个吗?"

年轻衙役战战兢兢地递来一个布包。崔云亭单手接过,掀开一角——是个约莫半尺高的胡旋舞女木偶。木偶做工精致,彩绘的面容栩栩如生,左臂却齐肩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下来的。

"在哪儿发现的?"

"就挂在这扇窗户外面的雕花上,像是被匆忙挂上去的。"

崔云亭将木偶翻过来,手指抚过舞女华丽的裙摆。突然,他的指尖一顿——裙褶中藏着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凸起。他小心地拨开那片木雕裙摆,露出一个精?的机关装置: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深深嵌在槽中,针尖泛著诡异的青色。

"孔雀胆..."他喃喃自语,想起昨夜杜临指甲缝里的青色粉末。

"参军!京兆尹大人传您立刻去衙门!"岸上传来急促的喊声。

崔云亭叹了口气,将木偶塞进袖中,轻?地跃下窗棂。落地时,他的靴底踩到了一块硬物。抬脚一看,是半块被踩碎的胡麻饼,与杜临案几上那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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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大堂上气氛凝重。京兆尹李岫端坐案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崔云亭懒洋洋地行了个礼,换来一声冷哼。

"崔云亭!本官限你三日破案,你倒好,一大早跑去画舫游荡?"

"下官正是去查案。"崔云亭从袖中取出木偶,放在案几上,"杜大人之死,恐怕与这个有关。"

李岫皱眉打量著木偶:"胡人的玩意儿?"

"西市傀儡匠人老吴的手艺。"崔云亭指向木偶裙摆,"这里藏有毒针机关,与杜大人所中之毒一致。下官准备去查查这木偶的来历。"

李岫沉吟片刻:"礼部侍郎暴毙,圣人都惊动了。此案..."他忽然压低声音,"可能与上月鸿胪寺那起案子有关。"

崔云亭眼神一凛。上月鸿胪寺一名主事离奇死?,尸体同样呈现古怪的青铜色,案件被大理寺迅速压下。若两案真有牵连...

"下官明白。"他郑重行礼,转身时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对了大人,能否拨两个衙役给我?要机灵点的。"

"滚!"李岫一个砚台砸过来,崔云亭大笑着闪身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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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永远人声鼎沸。崔云亭穿行在拥挤的街巷中,鼻端充斥着香料、皮革和烤羊肉的气味。他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门口挂著个褪色的木牌,上书"吴氏傀儡"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铺子里光线昏暗,各式木偶悬挂在房梁上,无风自动,仿佛一群被施了法的精怪。一个佝偻老人坐在角落,正就著油灯雕刻一块木头。

"老吴,生意不错啊。"崔云亭熟稔地打招呼。

老人头也不抬:"崔参军若是来讨债的,老夫这个月实在..."

"今天不谈这个。"崔云亭掏出那个残缺的木偶放在案上,"认得吗?"

老吴的手突然一抖,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深痕。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这...这是杜府二小姐定制的。"

"杜蘅?"崔云亭挑眉,"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老吴压低声音,"小姐亲自来的,给了张胡旋舞女的画像,要求裙摆里加装机关。老夫只当是闺阁游戏,就..."

"她可说过用途?"

老吴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小姐取货时问过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这针上的毒,能杀死一个壮年男子吗?"

崔云亭瞳孔微缩。他掏出几枚铜钱丢在案上:"老吴,这事别对外人说。下个月你的税钱...再宽限几日。"

走出铺子,崔云亭在巷口买了两个胡饼,边吃边思索。杜蘅定制带毒针的木偶,目标很可能是自己的父亲。但杜临实际死于后颈的毒针,而非木偶机关...案情似乎明朗,却又处处透著古怪。

"参军大人!"

崔云亭回头,看见小乞丐阿萝气喘吁吁地跑来:"有个戴帷帽的娘子去了杜府后门!就是昨晚画舫上那个!"

崔云亭三两口吞下胡饼,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阿萝,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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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崔云亭翻上了杜府的围墙。宅院内灯火稀疏,唯有西北角一座小楼亮着灯。他像只猫一样轻盈地掠过屋瓦,落在小楼外的梧桐树上。

透过半开的窗扉,他看见杜蘅——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正对着铜镜梳头。她的动作机械而缓慢,镜中映出的眼睛空洞无神。

突然,镜中多了一个人影——素衣帷帽的裴九娘不知何时出现在杜蘅身后。崔云亭屏住呼吸,看见裴九娘轻轻按住杜蘅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杜蘅浑身一震,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就在崔云亭想凑近听清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崔参军好雅兴。"裴九娘不知何时已站在屋顶,帷帽的白纱在夜风中轻扬,"夜探闺阁,可是京兆府的新差事?"

崔云亭笑了:"裴娘子不也在——"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闪过。崔云亭偏头避开,一根银针擦着他的耳际钉入树干。针尾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好身手。"他由衷赞叹,"裴家枪法闻名天下,没想到银针也使得这般漂亮。"

裴九娘冷笑:"崔参军若真想查案,不如先问问杜大人为何活埋亲生女儿?"

崔云亭笑容一滞:"什么意思?"

"三年前,杜临将体弱的幼女杜若送给神医治病,此后音讯全无。"裴九娘的声音比夜风还冷,"而杜蘅从那以后闭门不出,直到半年前突然定制了一个带毒针的木偶——参军觉得是巧合?"

崔云亭正欲追问,楼下突然传来仆人的惊呼:"有贼!快来人啊!"

裴九娘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屋脊另一端。崔云亭暗骂一声,不得不翻身下树。落地时,他瞥见杜蘅站在窗前,手中紧握著那个残缺的木偶,泪水无声地滑过惨白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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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亭回到京兆府殓房时已是三更。他点亮油灯,重新检查杜临的尸体。在死者左手无名指内侧,他发现了一道极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划过。

"参军还没休息?"

崔云亭头也不抬:"赵仵作来得正好,你看这个。"

老仵作凑近看了看:"是?痕。看愈合程度,至少有两三年了。"

"像是自残?"

"不像。"老仵作摇头,"伤口整齐,应该是他人所为。而且..."他掰开死者的手,"这痕迹只在左手有,右手完好。"

崔云亭若有所思。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是白日里让阿萝从杜府厨房偷来的菜单。连续三日的晚餐都有一道"杏?酪"。

"赵仵作,苦杏?中毒会怎样?"

老仵作一愣:"轻则头晕呕吐,重则...咦,参军怀疑杜大人是..."

"不,他是被毒针所杀。"崔云亭眼中闪过锐光,"但有人长期给他喂食微量苦杏?。慢性中毒会让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

他忽然顿住。殓房的门无声开启,裴九娘静立在月光中,手中捧著一件小小的童衣。

"杜若的衣物。"她轻声说,"我从杜蘅房中取来的。衣领上绣著西域文字——是骨童宗的献祭咒文。"

崔云亭接过童衣。布料已经发黄,但领口处用金线绣的古怪符文依然清晰可辨。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衣服内衬沾著些许暗褐色粉末,闻起来像极了...香灰。

"大慈恩寺。"两人异口?声。

裴九娘第一次露出近似惊讶的表情。崔云亭笑了:"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明日一起去上柱香?"

"不必。"裴九娘转身欲走,"我自有门路。"

崔云亭晃了晃手中的童衣:"裴娘子,合作需要诚意。你明知杜若与骨童宗有关,却不肯说全——这样如何查案?"

裴九娘停下脚步。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触到崔云亭的靴尖。

"三年前,安西都护府截获一支商队。"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用童男童女炼制人丹,声称能延年益寿。商队首领供出长安有位高官定期购买...可惜未及说出名字就暴毙了。"

崔云亭眼神锐利起来:"你怀疑杜临?"

"我查过当年离京的孩童名单。"裴九娘轻声道,"杜若的名字在列,目的地是...骊山行宫。"

一阵寒风突然卷入殓房,油灯剧烈摇晃。在明灭的光影中,崔云亭看见裴九娘帷帽下的唇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线。

"明日辰时,大慈恩寺藏经阁。"她说完,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崔云亭摩挲著童衣上的符文,忽然觉得这案子像是一张蛛网——碰触任何一根丝线,都可能惊醒沉睡的蜘蛛。

窗外,一轮血月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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