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鬼市的迷踪

大慈恩寺的晨钟刚响过第三声，崔云亭就蹲在了藏经阁的飞檐上。他嘴里叼著根柳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嚼著，眼睛却紧盯着西侧角门——那是比丘尼们进出的通道。

果然，辰时刚到，一个素白身影悄然出现。裴九娘今日换了装束，帷帽换成了幂蓠，轻薄的黑纱直垂到腰际，行走时如一团移动的雾气。她手中捧著个紫檀木匣，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来上香的寡妇。

崔云亭轻盈地翻下屋檐，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裴娘子带了好东西？"

裴九娘头也不回："崔参军若再靠近，匣中的弩箭可不长眼。"

崔云亭笑着举起双手："好说好说。我这儿也有礼物。"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刚从鸿胪寺借来的通关文牒，西域商队专用。"

裴九娘终于转身，黑纱下的唇角微扬："参军打算去西市？"

"不，"崔云亭压低声音，"我们去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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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西南角有口枯井，井壁上刻着古怪的符文。崔云亭拨开杂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跟紧我。"他率先钻了进去。

阴冷的甬道向下延伸，墙壁上零星嵌著萤石，发出幽绿的光。裴九娘的幂蓠擦过潮湿的墙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地方..."

"前朝修的逃生密道，"崔云亭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如今成了鬼市入口。长安城见不得光的买卖，十有八九都在这里。"

拐过第三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数百盏灯笼悬挂在钟乳石间，将整个空间染成血红色。摊位沿着天然石台错落分布，商贩们都戴着面具，叫卖声在洞窟中形成诡异的回声。

"孔雀胆。"裴九娘轻声道，"西域来的毒药不会没有记录。"

崔云亭点点头，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流。空气中混杂着香料、药材和金属的气味，偶尔飘过一丝腐臭，又被浓烈的麝香掩盖。

他们在一个人骨装饰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波斯混血男子，深目高鼻，左耳戴着枚青金石耳坠。

"阿史那，"崔云亭敲了敲摊位上的人头骨，"生意兴隆啊。"

胡商抬头，琥珀色的眼睛一亮："崔郎！上次的账还没..."

"这次是公差。"崔云亭打断他，掏出个小布袋丢在摊上，"看看这个。"

阿史那打开布袋，瞥了眼里面的青色粉末，脸色骤变。他迅速合上袋子，左右张望了下："两位，里面说话。"

摊位后有个用兽皮隔开的小间。阿史那点燃一盏幽蓝的灯，灯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白。

"这是于阗国特产的孔雀胆，混合了陨铁矿粉。"他声音压得极低，"长安城里，只有三家药铺能拿到货。"

裴九娘突然开口："最近谁买过？"

阿史那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崔云亭。得到默许后，他才继续道："半个月前，杜府管家来采购过，说是要...灭鼠。"

"灭鼠？"崔云亭嗤笑，"杜府的耗子可真金贵，用得着西域剧毒？"

阿史那搓了搓手指："还有件事...买毒药的前一天，有个道士模样的人也来问过价。但那人不买，只是打听中毒后的症状。"

裴九娘与崔云亭交换了个眼神。

"道士长什么样？"崔云亭问。

"戴着青铜面具，看不清脸。但..."阿史那犹豫了下，"他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崔云亭正要追问，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人群的惊呼。

"不好！"阿史那猛地站起，"是清场人！"

兽皮帘子被利刃划开，三个黑衣人无声地出现在门口。他们戴着惨白的面具，手中短?泛著蓝光。

崔云亭反应极快，抄起油灯砸向最近的黑衣人。灯油泼洒在对方衣袍上，瞬间燃起幽蓝火焰。那人却浑然不觉，依旧举?刺来。

"闭气！"裴九娘突然喝道，?时从木匣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弩箭。

崔云亭下意识屏住呼吸。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三支小箭破空而出，正中三名黑衣人咽喉。箭头上显然淬了药，黑衣人几乎立刻瘫软倒地。

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的尸体开始冒烟，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转眼间就只剩三滩腥臭的血水和几缕黑发。

"化尸粉..."阿史那声音发抖，"是骨童宗的人！"

崔云亭蹲下身，用?尖挑起一块未完全融化的布料。布料内侧绣著个古怪的符号——一个骷髅抱着婴儿的图案。

裴九娘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走！鬼市不能待了！"

三人刚冲出摊位，整个洞窟的灯笼突然?时熄灭。黑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奔跑声。崔云亭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拉住自己的衣袖，是裴九娘。

"跟我来，"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记得数步子。"

他们在绝对的黑暗中穿行，裴九娘却像能夜视般精准地绕过一个个障碍。崔云亭听到身后有利刃破空的声音，但每次将要被击中时，裴九娘都会突然改变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三人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发现已经站在了曲江畔的芦苇丛中。

阿史那瘫坐在地，不住地发抖："我就知道...就知道掺和官府的事没好处..."

崔云亭丢给他一袋银子："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胡商连连点头，爬起来就跑，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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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亭转向裴九娘，发现她正望着远处的杜府方向，幂蓠下的侧脸线条紧绷。

"裴娘子对鬼市很熟啊。"他故意道。

裴九娘收起弩箭："先父在世时，常带我来买西域药材。"她顿了顿，"那个四指道士...我可能知道是谁。"

"哦？"

"三年前安西都护府截获的商队里，有个炼丹师。"裴九娘轻声道，"他右手只有四指，自称清虚子。"

崔云亭眼睛一亮："鸿胪寺的案卷里提到过这人！说是给皇室炼丹的..."他突然噤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杜府那边..."裴九娘沉吟道，"我需要再探一次。"

"太危险了。"

裴九娘冷笑："崔参军是在关心我？"

"当然，"崔云亭笑眯眯地凑近，"裴娘子若有个闪失，谁给我解毒呢？"他举起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泛青——显然在鬼市中还是沾到了毒物。

裴九娘一把抓过他的手腕，从袖中抖出根银针，在几个穴位上迅速刺了几下。崔云亭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上行，麻木感顿时减轻。

"暂时压住了。"裴九娘收起银针，"要彻底解毒，需要白鲜皮和雪莲。"

"?了，"崔云亭活动着手腕，"这两样杜府的药库里都有。"

裴九娘挑眉："参军连这都知道？"

"阿萝那小丫头可不是白养活的。"崔云亭笑道，"今晚杜府设灵堂，正是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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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的灵堂设在正厅，白幡低垂，纸钱飘飞。杜临的棺椁停在正中，青铜色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诡异。按礼制，女眷应在内室守灵，男客在外厅祭奠。

裴九娘以"诵经超度"的名义得以接近杜蘅。她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时，注意到府中护卫明显增多，几乎每个转角都有人把守。

杜蘅独自坐在偏厅的蒲团上，面前摊著本佛经。见裴九娘进来，她只是微微抬头，眼中毫无神采。

"二小姐节哀。"裴九娘轻声道，在她身旁坐下。

杜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经书边缘："表姐不必费心...父亲他...罪有应得。"

裴九娘假装没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话，从袖中取出个香囊："这是安神的药，放在枕边可助眠。"

杜蘅接过香囊，突然浑身一颤——香囊上绣著朵小小的九瓣莲，与她妹妹杜若离宫时穿的肚兜花样一模一样。

"你...你是..."她的声音发抖。

裴九娘按住她的手："杜若还活着吗？"

一滴泪砸在经书上。杜蘅缓缓摇头，从怀中掏出块破旧的绣片："只剩这个...他们把她...炼成了..."

绣片上用金线绣著古怪的符文，与童衣上的一模一样。裴九娘正要细看，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有贼！往药库去了！"

裴九娘心头一跳——崔云亭行动被发现了？她刚起身，杜蘅却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别去！药库有..."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她。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声来自药库方向，却又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裴九娘挣脱杜蘅，冲出偏厅。她刚跑到中庭，就看见崔云亭从药库方向飞跃而来，身后追着几个...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它们四肢着地，皮肤泛著青铜光泽，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锁魂奴！"裴九娘倒吸一口冷气，从裙摆暗袋中掏出个小瓷瓶，"崔云亭，接住！"

崔云亭凌空接住瓷瓶，看也不看就往身后一洒。瓶中粉末迎风化作一团绿火，那几个怪物顿时发出刺耳尖叫，在原地打转，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

崔云亭趁机冲到裴九娘身边："杜府养的好东西！"

"是骨童宗的邪术，"裴九娘拉着他往围墙跑，"活人喂了药，变成行尸走肉！"

身后传来护卫的喊声和弓弦震动声。崔云亭猛地推开裴九娘，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墙上溅起火星。

"上墙！"他蹲下双手噷叠作踏脚。裴九娘毫不迟疑地踩上去，借力跃上墙头，反手甩出根绸带。崔云亭抓住绸带，几个起落翻上墙头。

两人刚落地，就听见墙内杜蘅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我妹妹！你们这些畜生！还我若儿——"

声音戛然而止。

崔云亭抹了把脸上的血："看来杜小姐知道不少。"

裴九娘从怀中掏出那块绣片："杜若被炼成了人丹...这是骨童宗的献祭咒文。"

崔云亭借着月光细看绣片，突然皱眉："这下面还有字...像是道家的符咒？"

裴九娘凑近，果然看见符文下方藏着几笔极淡的朱砂痕迹，隐约构成"清虚"二字。

"清虚子..."两人异口?声。

远处传来更声，已经三更了。崔云亭突然晃了一下，脸色发青——鬼市中的毒又开始发作。

裴九娘一把扶住他："先找地方解毒。"

崔云亭虚弱地笑笑："裴娘子终于舍得关心在下了？"

"闭嘴。"裴九娘架起他，"你死了谁帮我查案？"

夜色中，两个身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尾。而在他们身后，杜府最高的阁楼上，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正静静注视著这一切。月光照在他残缺的右手上——只有四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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