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匠的秘术
晨雾未散,裴九娘已站在南市最偏僻的花肆前。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发髻简单挽起,刻意在脸上抹了些灶灰。这样的装扮,连裴家的看门狗都认不出她是府里的少夫人。
"小娘子买花?"驼背的老妪从花架后探出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裴九娘摸出几枚铜钱排在案上:"打听个事。郑郎中死前可来过这里?"
老妪手指一颤,铜钱叮当落地。"不...不知..."
"阿婆,"裴九娘又排出一块碎银,"我兄长也在户部当差,近日总做噩梦,说脚被红丝缠住。"她压低声音,"有人说...是中了花蛊。"
"作孽哟!"老妪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郑大人半月前来过,非要买夜光紫。那花邪性,老身早就不卖了!"
裴九娘感觉袖中的碎瓷片微微发烫:"这花何处能得?"
"邙山阴坡有个独眼花匠..."老妪突然噤声,惊恐地望向她身后。
裴九娘回头,只见几个身着褐色短打的汉子正在街角张望。她迅速低头,装作挑选花苗。等再抬头时,老妪已不见踪影,案上只余一个歪歪扭扭的炭笔画——一座山,山坡上有个十字标记。
她攥紧画布退出花肆,刚拐进小巷,就撞上一堵人墙。
"裴娘子好兴致,"崔云亭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大清早扮作村姑,莫不是私会情郎?"
裴九娘抬头,见他一身墨蓝圆领袍,腰间却滑稽地系著个酒葫芦,活像个落第的举子。她冷笑:"崔参军跟踪妇人,倒有脸说别人。"
"?遇罢了。"崔云亭晃了晃手中的册子,"我查了近年暴毙的官员,有趣的是——"他忽然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死者都参与过漕运稽查,且死前都收到过奇花异草。"
裴九娘后退半步,却被他扣住手腕。崔云亭指尖在她掌心一划,勾出个十字。"邙山?看来我们想一处去了。"
"放手。"裴九娘挣开他,"我查我的,你查你的。"
"怕是不行了。"崔云亭忽然揽住她的腰往墙根一带。几个褐衣人匆匆跑过巷口,腰间隐约露出刀柄。"从出裴府就跟着你,"他低声道,"看来有人不想郑洵的案子被深究。"
裴九娘蹙眉。她竟没察觉被人跟踪。这个崔云亭,警觉性高得不像寻常官吏。
"未时三刻,安喜门见。"崔云亭松开她,眨眼间已混入人群,"带够银钱,我们要扮药材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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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北麓的官道上,两个"药商"骑着瘦马缓缓而行。
"你这胡子贴歪了。"裴九娘嫌弃地瞥了眼崔云亭脸上的假须。他不知从哪弄来套靛青绸衫,活像个暴发户。
崔云亭不以为意:"裴小郎君倒是扮得俊俏。"他故意打量她男装打扮的细腰,"若非早知道,为兄定要为你寻门好亲事。"
裴九娘扬鞭要打,忽见前方树林间飘着缕缕紫烟。她鼻翼微动:"是硫磺混著檀香...有人在驱虫。"
道路尽头出现一座竹篱院落。院墙上爬满深紫色藤蔓,开着碗口大的牡丹,花心泛著诡异的幽蓝。更奇的是,明明未到傍晚,那些花瓣却已隐隐发光。
"夜光牡丹..."裴九娘轻声道。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个独眼跛足的老者。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骇人,直勾勾盯着二人。
"买花的?"老者声音嘶哑如锈刀刮锅。
崔云亭堆笑拱手:"荆老丈?在下长安?和堂二掌柜,听闻您这儿有上好的血丹参..."
"撒谎!"老荆突然厉喝,独眼转向裴九娘,"这小郎君身上有死人气!你们是为郑洵来的!"
裴九娘袖中银针已滑至指尖,却见老荆诡笑一声:"进来吧,横竖都是要死的。"
院内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数?株紫色牡丹排列成古怪阵型,花根乀露在外,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中。崔云亭蹲下蘸了点液体捻开,瞳孔骤缩:是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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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认主,"老荆抚摸著最近的一株,那花竟似有知觉般向他倾斜,"恶人近之...必遭反噬。"他突然掀开地上一块木板,"看清楚了!"
地下赫然是个丈余深的土坑,堆满唐三彩残片。裴九娘一眼认出,那些碎片上的迦陵频伽纹与郑洵手中的如出一辙。
"郑贵妃的陪葬品..."崔云亭喃喃道。
老荆独眼中迸出仇恨:"那帮畜生刨坟掘墓,把娘娘的玉体曝于荒野!"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处竟有个牡?形状的烙痕,"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要让他们——"
话未说完,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老荆咽喉。崔云亭扑倒裴九娘滚入花丛,第二支箭擦着他肩膀钉入地面。
"是府兵弩!"崔云亭拽着她往屋后跑,"有人要灭口!"
裴九娘却挣脱他,冲向倒地抽搐的老荆。她扯下腰间药囊按在老者伤口上,厉声问:"谁指使你杀郑洵?那花粉从哪来的?"
老荆喉头咯咯作响,染血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古怪符号——∞,随即气绝。
追兵脚步声渐近,崔云亭强行拖起裴九娘:"走!"
他们撞开后窗冲入山林。暮色四合,那些夜光牡?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宛如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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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两人藏身于山腰破庙。
裴九娘就著月光研磨药草。她把臂被藤蔓划伤的地方已泛起紫斑,指尖微微发抖。
"别动。"崔云亭突然抓住她手腕,"那藤蔓有毒。"他撕下袍角浸入酒葫芦,小心擦拭她伤口,"老荆最后画的符号,你认得?"
裴九娘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这是我父亲从西域带回的,上面有?样的标记。他临行前说...若他三月不归,就将此物沉入洛水。"
"你父亲是..."
"安西都护府长史裴仲卿。"裴九娘苦笑,"三年前出使小勃律,至今杳无音信。朝廷只说遇了沙暴,可我收到过他最后一封信..."她突然咳嗽起来,脸色煞白。
崔云亭察觉不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那藤蔓的毒发作了!"
裴九娘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庙内那尊残破的菩萨像突然睁开眼,泥塑的手指化作藤蔓向她缠来。更可怕的是,墙角那丛野牡?正在疯狂生长,花朵中央浮现出郑洵扭曲的脸...
"幻觉...花粉..."她挣扎着去摸银针,却被崔云亭牢牢按住。
"看着我!"崔云亭捧住她的脸,"那是西域鬼笑花对不对?解药是什么?"
裴九娘嘴唇发青:"腰...囊...红瓶..."
崔云亭翻出红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药丸塞入她口中。片刻后,裴九娘剧烈呕吐,吐出大量紫色黏液。
"你怎知...是鬼笑花?"她虚弱地问。
崔云亭望着庙外月色,神色忽然变得遥远:"贞观年间,安西都护王方翼曾用此花毒杀吐蕃大将。我祖父...是当时的押粮官。"
两人一时无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残破经幡簌簌作响。
"老荆不是真凶。"裴九娘突然道,"他培育毒花,但郑洵袖中的碎瓷片另有玄机。"她展开从老荆身上摸出的一块绢布,上面详细记录著买花人的名单——郑洵名字旁画了个奇怪的三角符号。
崔云亭接过细看:"是漕船的标记。"他猛地站起身,"明日我们去查访洛阳漕帮!"
裴九娘却盯著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周万金。这个洛阳首富,正是三年前收购郑贵妃墓珍宝的中间人。
远处传来狼嚎,她不由自主地靠向崔云亭。男子身上传来淡淡的酒香和血腥气,莫名让人安心。
"睡吧。"崔云亭解下外袍盖在她身上,"我守夜。"
裴九娘朦胧中感觉有只手轻轻拂过她发梢,温柔得不像那个玩世不恭的崔参军。她太累了,来不及思考这违和感,便沉入黑暗。
庙外,一只戴着青铜戒指的手,悄然拾起了他们遗落的一片夜光牡?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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