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幻毒的真相
洛阳漕帮总舵的铜门在崔云亭面前重重关上,溅起的泥水沾湿了他的袍角。
"第五家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在"永昌号""广运帮"等名字上又打了几个叉,"全洛阳的漕帮管事见到官服就跟见了鬼似的。"
拐角处的裴九娘收起油纸伞,雨水顺着她的男装袍角滴落。她今早易容成崔云亭的随从,却也没能套出更多话。
"周万金名下的货栈查过了?"她压低声音问道。
崔云亭摇头:"三日前就闭门谢客,说是东家染了恶疾。"他忽然眯起眼,"等等,你怎知周万金与漕帮有关?我没告诉过你这份名单。"
裴九娘从袖中取出片碎瓷,正是郑洵死前攥著的那块。迎著晨光,瓷片边缘隐约可见半个"周"字烙痕。
"唐三彩私印。"她唇角微扬,"我父亲收藏过周家窑口的贡品,这烙痕是次品标记。"
崔云亭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轻笑出声:"裴娘子,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噸?"
"比你少一个。"裴九娘反唇相讥,"至少我没假装醉酒闯进平康坊,实际却在查太子府侍卫的底细。"
雨幕中,崔云亭的笑容僵了一瞬。裴九娘满意地看着他表情变化——那夜破庙分别后,她特意让陪嫁丫鬟阿碧去打探了这位崔参军的底细。
"未时在药铺碰头。"崔云亭转身走入雨中,声音却冷了几分,"别被人跟踪。"
裴九娘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瓷片。她没说出全部实情——这瓷片上的西域符号,与父亲失踪前寄回的家书中某个标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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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堂后院的药碾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裴九娘将夜光牡丹花瓣捣碎浸出汁液,又加入不同药剂测试反应。她把臂的伤口已泛起不祥的青紫色,却仍稳稳握著银针蘸取样本。
"果然如此。"她突然出声,吓得正在翻检碎瓷的崔云亭差点打翻茶杯。
"鬼笑花粉本身只会致幻。"她举起一支试管,里面紫色液体遇酒变成血红色,"但若混合邙山特产的硫磺泉水——"液体突然沸腾,散发出刺鼻的杏?味,"就会产生河豚毒素,三个呼吸间就能让壮汉窒息而?。"
崔云亭凑近观察:"所以郑洵是..."
"先吸入花粉产生溺水的幻觉,接着毒发真正窒息。"裴九娘展开一幅绢布,上面绘著郑洵尸体的脚踝,"而这些血丝——"她指向细如发丝的红色纹路,"是血丝藤,用动物血喂养会暂时具有活性,能缠绕活物。"
崔云亭吹了声口哨:"老荆让官员们以为自己被花精索命,真是好手段。"他忽然抓起裴九娘的手腕,"但你伤口发紫,是不是也中毒了?"
裴九娘抽回手:"不妨事。倒是你查出什么了?"
崔云亭铺开一堆碎瓷片,拼出半个迦陵频伽图案:"这些全来自郑贵妃墓。三年前墓室被盗,陪葬品通过周万金流入黑市,其中半数进了太子府库。"
"太子参与盗墓?"裴九娘倒吸冷气。
"更妙的是,"崔云亭从怀中掏出一卷账本,"郑洵死前正在查的漕运亏空,恰好是太子党挪用军饷的窟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什么。裴九娘迅速收拾药囊:"得赶在灭口前去见周万金!"
崔云亭却按住她的手:"等等,若周万金真是关键证人,太子党早该..."他话音未落,药铺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满身是血的驿卒撞开院门:"崔、崔参军!周老爷暴毙...张府尹请您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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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宅内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却掩不住那股熟悉的杏?苦味。
崔云亭蹲在周万金的尸体旁,仔细观察死者发紫的面容和圆睁的双眼——与郑洵的死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周万金左手紧握著一支金钗,钗头镶嵌著罕见的血玉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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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周老爷突然大喊花开了,接着就..."管家战战兢兢地说,"临死前,他见了位戴青铜面具的客人。"
裴九娘闻言,立刻检查门窗:"没有强行闯入痕迹,是熟人作案。"她突然俯身从床榻缝隙拈起一片紫色花瓣,"夜光牡丹...但周家花园没有这种花。"
崔云亭掰开死者右手,发现掌心有个∞形灼痕。他示意裴九娘靠近:"和老荆死前画的符号一样。"
"这是西域噸教的轮回印。"裴九娘声音发紧,"我父亲的信中提到过,代表因果报应。"
突然,门外传来嘈杂声。崔云亭迅速将金钗塞入裴九娘袖中,自己则藏起那片花瓣。洛阳府尹张大人带着差役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文士。
"崔参军,这位是太子府的秦录事。"张府尹擦著汗介绍,"殿下很关心此案..."
秦录事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听闻崔参军携女眷查案?真是风雅。"
崔云亭嬉皮笑脸地揽住裴九娘的肩:"内子不放心下官独行,让秦兄见笑了。"
裴九娘强忍着一针扎死他的冲动,垂首作羞涩状。她感觉到秦录事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许久,最后落在她藏着金钗的袖口。
"周老爷是太子故噷。"秦录事突然道,"殿下希望三日内查明死因。"
崔云亭拱手应下,却在秦录事转身时眯起眼睛——那文士腰间佩玉上,赫然刻着与碎瓷片相同的迦陵频伽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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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周宅后,两人默契地拐进西市人流中。崔云亭接连变换三条路线,最后钻进一家胡姬酒肆的后院。
"秦录事认得你。"他锁好门,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父亲得罪过太子党?"
裴九娘取出金钗在阳光下细看:"家父只是安西都护府长史,与东宫素无往来。"她突然顿住,血玉牡丹的底座下露出半截纸条,上面写着"龙首渠"三字。
崔云亭凑过来看:"是周万金留下的线索?"
"也可能是陷阱。"裴九娘将纸条烧毁,"但必须一探。"
崔云亭突然抓住她肩膀:"等等,你脸色很差。"他伸手探向她额头,"发烧了!那藤蔓的毒性未清?"
裴九娘想否认,却一阵眩晕。朦胧中,她感觉自己被抱起,有人在她耳边叹气:"倔得像头驴..."
再醒来时,她躺在陌生厢房里,右臂伤口已重新包扎,空气中飘着黄芪的苦涩味道。窗外夕阳西斜,将崔云亭的背影拉得修长。他正就著暮光研究那支金钗,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格外分明。
"酉时三刻了?"裴九娘撑起身子,"我们得去龙首渠..."
"早查过了。"崔云亭头也不回,"周万金在那儿藏了本账册,记录著盗墓赃物流向。"他忽然转身,眼中寒光凛冽,"其中有三成,经你裴家之手。"
裴九娘如坠冰窟。她猛然想起嫡母王氏那些来路不明的珠宝,以及三年前突然阔绰起来的裴府。
"我不知情。"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若属实...裴家完了。"
崔云亭沉默片刻,突然将金钗插入发髻:"走,带你去见个人。"
"谁?"
"当年郑贵妃的贴身宫女,如今在感业寺为尼。"崔云亭推开窗户,"她或许知道这些西域符号的含义。"
夜风吹起裴九娘的鬓发,她望着崔云亭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他查此案的目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查清命案。
"崔云亭。"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究竟为何卷入此事?"
月光下,崔云亭的笑容带着几分苍凉:"为了一句遗言——我兄长临死前说,龙脉泣血,牡丹蔽日。"
裴九娘心头一震。这正是父亲最后一封家书末尾,那行被泪水晕染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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