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藤的陷阱
感业寺的晨钟穿透雾气,惊起檐角几只铜铃鸟。
裴九娘跪坐在蒲团上,看似虔诚礼佛,实则透过袅袅香烟观察佛堂侧门。崔云亭已去了半个时辰,说是要见一位了缘师太,却迟迟未归。
"女施主。"小沙弥双手合十,"了缘师太请您移步藏经阁。"
藏经阁内光线昏暗,经卷的霉味混著药香。一位白发老尼背对门口而坐,身形瘦削如枯竹。
"师太。"裴九娘行礼,"晚辈——"
"裴仲卿的女儿。"老尼声音嘶哑,"眉眼像他。"
裴九娘心头剧震。父亲离京时她刚及笄,如今已过去五年。这老尼竟能一眼认出?
老尼缓缓转身,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老身伺候郑贵妃二十年,你父亲送来的西域奇药,曾缓解娘娘的头风病。"
她从袖中取出块褪色的绣帕,上面歪歪扭扭绣著朵牡丹。裴九娘接过细看,牡丹花心处赫然是那个∞符号。
"轮回印。"老尼枯瘦的手指轻抚符号,"西域噸教认为,恶业会如藤蔓轮回纠缠。娘娘薨逝前夜,曾梦见血藤缠身..."
门外突然传来崔云亭的咳嗽声。裴九娘迅速收好绣帕,见他拎着个食盒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肃穆。
"师太。"他郑重行礼,"您要的东西备齐了。"
老尼打开食盒,里面竟是几株干枯的夜光牡丹。她掐碎花瓣嗅了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错不了...这是娘娘墓旁的护冢花,当年先帝特地从龟兹移栽的..."
崔云亭与裴九娘对视一眼,轻声道:"师太,老荆真是郑贵妃的旧仆?"
"荆大勇?"老尼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他本是娘娘的护卫长,墓室被盗那夜,他一人杀了七个盗匪,却被毒箭射瞎左眼..."她颤抖著解开衣领,露出锁骨处∞形烙痕,"我们这些旧人,都烙了轮回印,誓要追回娘娘遗骸。"
裴九娘想起老荆胸口的牡丹烙痕,恍然大悟。崔云亭却追问:"盗墓主使是谁?"
老尼突然噤声,惊恐地望向窗外。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她咽喉!
"小心!"崔云亭扑倒裴九娘,第二支箭擦着他后背钉入经架。院外传来杂沓脚步声,至少有五六人。
裴九娘迅速检查老尼伤势,却见她用最后力气在地上画了个三角符号——与郑洵名单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走!"崔云亭拽起她撞开后窗。两人滚下斜坡时,裴九娘瞥见佛堂屋顶闪过几个褐色身影——与那日在花肆追踪她的人装束相同。
藏入竹林后,崔云亭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绢布:"了缘师太刚交给我的,是郑贵妃墓的陪葬清单。"
裴九娘展开绢布,在末尾处发现列著"龟兹护冢花种十二粒"。她突然明白老荆为何执著于培育夜光牡丹——那不仅是复仇工具,更是郑贵妃墓的遗物。
"现在去哪?"她喘着气问。
崔云亭眼中闪过寒光:"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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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北麓的夜光牡丹在暮色中幽幽发亮,宛如一片紫色鬼火。
裴九娘伏在岩石后,看着崔云亭大摇大摆走向花圃。他故意踢翻几株牡丹,高声嚷道:"老荆!你养的什么破花?周万金临死前可全招了!"
花丛中传来窸窣声,独眼花匠拄著铁锹现身,左眼处的黑布在月光下格外渗人。
"官府走狗。"老荆冷笑,"你以为周万金真知道什么?他不过是个销赃的傀儡!"
崔云亭晃了晃手中的绢布:"但郑贵妃的陪葬清单可不会说谎。你培育这些花,不止为了复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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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荆独眼骤然收缩:"你从哪里——"
"比如...这个?"崔云亭突然从袖中抖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泛著蓝光的种子,"了缘师太说,这是能通幽冥的护冢花种。你用它下毒,是想让盗墓贼在阴间也受娘娘惩罚?"
老荆浑身发抖,铁锹当啷落地:"他们该死!娘娘的玉体被那群畜生..."他突然撕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牡?烙痕,"我找遍洛阳,只寻回三粒花种...剩下的都被..."
一支弩箭突然从暗处射来,正中老荆心口!崔云亭猛扑上前:"谁指使的?太子还是——"
老荆口中涌出鲜血,却疯狂大笑:"花认主...恶人近之...必遭反噬..."他死死抓住崔云亭衣领,"龙脉...泣血...他们动了龙脉..."
更多弩箭破空而来。裴九娘甩出银针击落一支,却见崔云亭肩头已绽开血花。她冲出去拽起他:"是太子府死士!"
老荆用最后力气推开他们:"走...暗河..."说完扑向箭矢来处,怀中爆开一团紫色烟雾。惨叫声中,几个褐衣人踉跄倒地,疯狂抓挠自己的脸。
崔云亭趁机拉着裴九娘冲向花圃深处。身后追兵不断,他突然停下,掀开地上伪装的草垫:"跳!"
裴九娘还未看清,就被他抱着坠入黑暗。冰冷的水流瞬间淹没头顶,她拚命挣扎,却被激流裹挟著不断撞击石壁。把肩突然一阵剧痛——是支箭擦过!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冲上一处浅滩。崔云亭苍白著脸将她拖上岸,自己却跪倒在地——他后背插著半截断箭,血已浸透半边衣袍。
"蠢女人..."他气息紊乱,"为什么要挡那箭..."
裴九娘撕下衣袖为他包扎:"闭嘴,省点力气。"她摸出随身药囊,却发现药材早已被水泡烂。
崔云亭突然抓住她的手:"听...马蹄声..."
裴九娘心头一紧,却听出是商队驼铃。她咬牙背起崔云亭,踉跄著向声源处走去。男子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嘴里还嘟囔著"龙脉泣血...牡?蔽日..."的胡话。
当终于拦下一支胡商车队时,裴九娘双腿一软,坠入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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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中,裴九娘感觉自己被关进了裴家的黑屋。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因顶撞嫡母被罚禁闭三日。狭小的屋子里,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光亮。第三夜下起暴雨,老鼠从墙缝钻出,啃咬她的脚趾...
"不怕..."有人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老鼠跑了..."
裴九娘挣扎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摇晃的马车里。崔云亭半跪在一旁,正为她把肩伤口换药。见她醒来,他立刻换上玩世不恭的笑容:"裴娘子梦里都在喊崔混蛋,真是令人感动。"
裴九娘想反击,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崔云亭突然正色:"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你死了谁查案。"裴九娘别过脸,"何况那箭本是射向我的。"
崔云亭轻笑,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动作太过亲昵,裴九娘一时忘了躲闪。月光透过车帘,为他轮廓镀上银边,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
"老荆最后说的龙脉..."她轻声问。
崔云亭表情骤冷:"三年前黄河改道,冲开邙山一段古墓群。工部奏报发现地脉裂隙,太子却下令就地掩埋。"他取出那袋发光的种子,"我怀疑郑贵妃墓被盗不是偶然——有人借盗墓掩饰更大的勾当。"
裴九娘想起父亲信中那句"龙首渠下有异象",突然毛骨悚然。她正欲追问,马车突然急停。外面传来胡商惊慌的胡语声。
崔云亭掀开车帘一角,脸色顿变。裴九娘顺着望去——月光下,一队黑甲骑士拦在官道中央,为首者戴着青铜面具,手中长刀泛著幽蓝寒光。
"趴下!"崔云亭猛地压住她。几乎同时,一支箭穿透车壁,钉在他们头顶的厢板上。
箭尾系著的纸条在风中展开,上面只有八个血字:
**「牡?开处,龙脉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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