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脉异梦
开元二十五年冬,长安城飘起了第一场雪。
崔云亭裹紧身上半旧的狐裘,踏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往皇城方向走去。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刺。他抬头望了眼巍峨的宫墙,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三年前他还是京兆府法曹参军,如今却成了个连官服都没资格穿的庶民。
"崔参军,这边请。"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从侧门闪出,声音压得极低。
崔云亭跟着宦官穿过重重宫门,靴底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他注意到宫墙上的铜钉有些已经松动,墙角暗处生著青苔——这座象征著大唐盛世的宫殿,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腐朽。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几乎让人窒息。崔云亭跪伏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
"抬起头来。"
崔云亭缓缓直起身子,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开创开元盛世的帝王。五十三岁的李隆基眼下挂著两团青黑,龙袍下的肩膀微微佝偻,把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白玉扳指。
"朕听闻,你虽被革职,却仍在替长安县衙勘验尸首?"
"回陛下,草民略通仵作之术,偶尔帮衬些小忙。"
"哼,堂堂清河崔氏子弟,倒与贱役为伍。"皇帝冷笑一声,突然话锋一转,"昨夜朕做了一个梦。"
崔云亭屏息静听。
"朕梦见骊山龙脉渗血,先祖斥朕不孝。"皇帝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太史局占出阴蚀龙鳞之兆,而今日早朝,又有奏报说玄都观死了第三个方士。"
崔云亭心头一跳。方士暴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能让皇帝亲自过问......
"朕要你暗中查访此事。"皇帝从案几上推过一枚铜符,"记住,此事不得与任何人提起,包括太子。"
崔云亭接过铜符的瞬间,余光瞥见屏风后似乎有人影晃动。他不动声色地将铜符塞入袖中,叩首领命。
离宫时雪下得更大了。崔云亭沿着宫墙阴影疾行,忽然耳尖一动——身后十步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他佯装系靴,指尖已摸到藏在靴筒里的薄刃。
"谁?"
回答他的是一支破空而来的弩箭。崔云亭侧身闪避,箭矢擦著脸颊钉入宫墙。三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包丳而来,刀光映着雪色,冷得刺目。
崔云亭拔出短刀格开最先劈来的一击,反手划开对方咽喉。温热的血喷在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另外两人见状攻势更急,一刀砍向他左肩,一刀直取心窝。
就在崔云亭勉强架住其中一刀时,一道白影突然从宫墙上飘落。银光闪过,最靠近他的黑衣人喉间多了一枚三寸银针,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剩下那个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却被白影甩出的绳索缠住脚踝,重重摔在雪地里。
"多谢......"崔云亭刚开口,就看清了救命恩人的样貌——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袭素白襦裙外罩银狐裘,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著的鎏金药囊和腕间一对精巧的铜镯。
女子收起绳索,冷冷道:"崔参军好身手,可惜警觉性太差。"
"姑娘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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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九娘。"她简短地报了姓名,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擦拭银针,"这些人是冲着你刚得的铜符来的。"
崔云亭瞳孔微缩:"裴?河东裴氏?"
"将门裴氏的庶女,如今是郑家寡妇。"裴九娘嘴角浮现一丝讥诮,"不必费心回忆了,你我素未谋面。我救你,是因为家父生前与令尊有旧,也因为......"她忽然压低声音,"我也在查玄都观的命案。"
雪忽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裴九娘苍白的脸上。崔云亭这才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未曾安眠。
"三具尸体都在玄都观后山的冰窖里。"裴九娘转身走向巷子深处,"想看真相,就跟我来。"
玄都观坐落在长安城东南角的晋昌坊,是玄宗胞妹玉真公主修行的道场。崔云亭跟着裴九娘从侧门潜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山一处不起眼的石屋前。
"看守的道士被我用了安神香。"裴九娘取出一把奇特的钥匙——铜制,末端呈蛇头状——轻松打开了厚重的铁门。
寒气扑面而来。崔云亭眯起眼睛,看到石室中央并排放著三具尸体,盖著白布。裴九娘掀开第一具尸体的遮盖,露出一张出人意料的脸。
"这是......少年?"崔云亭皱眉。尸体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面容饱满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
裴九娘冷笑一声,从药囊中取出一把银质小刀,利落地划开尸体腹部。崔云亭倒吸一口冷气——腹腔内的脏器干瘪发黑,像是七八十岁老人才有的状态。
"返老还童?"崔云亭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手指,"不对,指甲根部有重环纹,这具身体确实年轻,但内脏却......"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裴九娘接话,"更奇怪的是,这三个人都是近三个月由太子引荐入宫的道士,却在觐见陛下后不久暴毙。"
崔云亭想起皇帝那句"包括太子"的警告,心头一凛。他翻开第二具尸体的眼睑,发现眼球上布满细小的金色纹路,像是有金属液体在血管中流动过。
"你见过这个吗?"他指向那些金纹。
裴九娘脸色骤变:"活金......"她猛地抓住崔云亭的手腕,"这些方士都接触过活金?"
崔云亭正要追问什么是活金,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裴九娘迅速熄灭油灯,拉着他躲到石柜后面。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崔云亭看到个著道袍的身影立在门口,手中提着的灯笼上赫然写着"敕造玄都观"五个朱砂大字。
那人似乎在检查尸体数量,片刻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崔云亭正要松口气,却听裴九娘在耳边极轻地说:"是观主玉真子。"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裴九娘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第三具尸体上。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尸体胃部位置竟泛出诡异的红光。
"红铅丹砂。"裴九娘声音发紧,"需要处女经血炼制的东西,居然出现在这些童男体内......"
崔云亭突然想起《唐律疏议》中关于"采阴补阳"邪术的记载,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他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钟声——是宫中的警讯钟。
裴九娘脸色一变:"出事了。"
两人匆忙离开冰窖,刚踏出道观侧门,就见一队金吾卫疾驰而过,为首的将领高喊:"速闭城门!东宫走水了!"
崔云亭与裴九娘对视一眼,?时向东奔去。远处,东宫方向已腾起滚滚浓烟,火光将半个长安城的夜空染成血色。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雪花落在崔云亭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恍惚看见烟云中似有龙形阴影盘旋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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